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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谁曾是我们的守夜人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2-09-29  

谁曾是我们的守夜人




  小说家于建新(我们总是叫他“老于头”)终于出版了他的短篇小说集(《和灵魂一起守夜》,译林出版社,2016年2月第一版)。每一个有可能出现在医院这个空间的人,都将成为小说家捕捉的对象,因为在他对熟悉的工作环境进行大量的探究之际,总有最近闯入其中的——医院很明显已经在他笔下成为一个具有无尽可能的文学空间——新面孔携带特殊的材料与经得起浮想联翩的命运,促使小说语言发生改变。他的确力图在安排不同的人物——他一次次化身于他人的躯壳之中,以第一人称“我”来探究他者的内心世界——讲述不同的个人命运时,顺路观察他所操持的语言还能做出怎样的适应与调整。要么他期望一种耐用的语言模式能够用来讲述每个主人翁的身世,观察这种语言是否具备一种俯瞰一个个单个的人人生传奇的能力,要么他力求在放入不同的故事主角之后,同一种语言的边界得到扩展,他对一种可称之为“小说语言”的、对写作来说真正惟一面对的对象有一个更全面的了解。读者根据他讲故事的吸引力大小来判断这些故事的质量,而他应适时观察语言能否如实地展示出他对一个个角色计划给出的情感。他对这种语言的情感外化为他对故事中的人的同情,或者说有意使他对语言的情感与故事中所探讨的人与人之间在当代社会背景下的情感加以混淆。读者通过阅读这些具有感人肺腑情景的故事,以便了解自身处境的某些特性,这仅仅是他的小说创作的初衷之一;然而,更为重要的憧憬在于:他必须借助这种讲故事的方式来表达他对语言的崇敬。
  他写了很多发生在医院的故事。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医生,一个当事人,一个见证人,一个利害关系人。他遍寻医院的每个角落、每条走廊、每张处方、每次治疗流程、每场医患纠纷、每间病房延续的家庭轮廓,以便筹足再一次言说的条件和出发点。他的小说立志于如何讲好一个故事,而每个故事中最好有一个给平常生活的视角带来一次纠偏机遇的人物,这个人有那么一点不同寻常,是在小说家的发现中才为读者显露峥嵘。他避开了某种对小说原型的玄谈,不是在形式上探求小说还可以怎么开篇,也不考虑为小说预留几个备选的结尾。他持续地在上一次停笔的地方奋进,一点一滴地把一个故事的始终编得圆满,有时为了说清一件事,他不惜在行文中讲述起医学原理,有时,他为了忠实于故事主人翁的原型,不得不假定一部分医院同事为第一读者。
  他往往是多角度展示一个人,就好像急速旋转的世界遮蔽了的本性,现在,他要以一种减速的方式将其展露,于是,他的叙述中会出现多个时间点,几乎涵盖了一个关键人物的生老病死。他需要一个稍后的时刻来捕捉并传递一个角色更多的信息,这是因为他觉得小说语言本身就是一种依次展露的媒介:既要注重节奏、进度,又要增添某种不确定性,并最终抵达一个他对小说语言相当确信的程度上。当读者在阅读中途略感沉闷时,看不到他作为全知全能的作者施予援手,譬如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供一些箴言气息的警句,或者是感性十足的抒情片段,他继续按照自己的叙述节奏、计划有条不紊地跨入下一个环节。他的着力点就在于这种跨入下一个环节的决心。必须给出更多时间、更多周折、更多信息,扁平的人物形象才得以丰满起来;而这种对于一个主角、一种普遍命运的承载者形象丰满的追求,正是他小说写作的兴趣所在,读者甚至可以发现他大量以单个人物作为主角来谈论个体命运的做法,其实预示着他对这个光怪陆离的病态社会普遍性状况的好奇,他充满豪情地、殚精竭虑地去寻找普遍症候之下那一小部分健康的肌体。换言之,在他对纷纭复杂的消极现象大量列举的同时,他在含蓄谈论一种乡愁、一种希望所在。他的小说正是他为希望保留的一溜曙色。
  讲故事看起来是小说的基本责任、属性、能力,但他在遵照一个小说家的基本戒律——写自己所熟悉的人与事——的同时,也许,意识到了素材的匮乏;而素材的匮乏表明人群中个体命运缺乏起伏,大都是以同样的斜率向低空抛出一根雷同的命运线。他为了寻找命运的不同形态,竭力地在医院的每一个角落捕捉令他眼前一亮的人性风景:读者在他的花名册上看到了医院的全貌,几乎任何有可能在这个区域出现的个人都被他尝试过装载某些时代特征,使之凸显他脑子里突然闪过的某个典型人物特征,或使之对应他近期对人生的某个看法。于是,读者会发现他在几篇小说中所谈论的人与事虽见差别,但那种表达一个观念体系的手段与思路有着明显的一致性。也就是说,几篇小说放在一起,它们一眼就具备了成为一本小说集的共性。尽管他也尝试把视角带离医院这块属地,但读者并不买账,依然会认为那几篇写医院范畴的小说堪称他的代表作。
  他如此明显地让自己的社会角色——作为一个医生——支配了他的写作对象。尽管他屡屡借他人之口谈论了他本职工作以外的状况,但是它们看起来依然是以他的办公室玻璃窗为原点散发出来的幽幽之光。简言之,他是在热烈地书写自我的处境,他把周遭的熟人以及跟这些熟人最有可能产生某种关键性遐想的生人统统写了一个遍,有时这些角色身上带有消毒液的气息,有时他克制住这股气息,然而,不可避免地,他最终要回到那个陷入医院范畴的自我中心,就好像诸多的小说都最后变成了一面镜子;而这一面面镜子紧密地拼凑成一扇玻璃幕墙,他看见了经过可谓残酷的小说写作之余自己体无完肤的样子,也看到了为了小说这项内在事业他本人到底怀揣着一颗怎样的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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