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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林立的自我如何归一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2-11-09  

林立的自我如何归一


  这是一组纪游诗,是诗人林莉渐行渐远的适时报道,是一个南方姑娘在异域陌土的一番所见所闻的摘要,她的确找准了那个言说生疏事物的拍子,用自己在长江以南调制好的情感秘方,紧凑、简洁、明快地表达了那些物象在她心田造成的种种触动,把异乡所见所闻复述一遍,类似一种古老的旅行日记,让她多年豢养的那些词语得到了一次小规模释放,使之在旷野中以它们自己本来就具有的速度和力量,挣脱与驰骋,去测算旷野的体态和中心所在。
  她位于风景的一隅,不是把自己列入一个全知全能的中心位置,而是以一贯以来的谦逊、恬静姿态谛听外在景象的交谈,而且,可喜的是,她不担心在一而再再而三的巨幅山水之前,受到他人表述与作法的钳制,她带着一股子油然而生的喜悦和庆幸,摒除杂音,听从内心的召唤,以自己管用的方式——在写作中她也体会到自己在使用一种屡试不爽的特殊方式——倾诉天、地、人何等地融洽并最终合为一体。
  这些风景以及风景中初次见识到的人经过她的介入——双重的看:作为一名游客对风景的看,以及作为一个作者对自己同时作为一名游客的反顾——之后,显示出两个方面的意蕴:其一,它们成为一位诗人、旅行者发现“另一个我”的条件和契机,成为一面反弹出回音和强光的墙,成为孤独者见证其孤独的镜子,成为一个引诱诗人前行且同时显示出无尽底蕴的目的地,为诗句中的反思气息做够了铺垫,也为诗人在使用第一人称时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对话氛围;其二,它们是一系列情感符号与载体,无论是表现为诗人从未见过的奇妙景色,还是焕发出某种巨大的震撼力与冲击波,它们都披挂着抒情的元素,只待诗人撷取,以便为诗人的履历表投去含情脉脉的一缕斜晖。
  读者在阅读这组诗时,应接纳两个任务:一方面,他要观察诗人如何设身处地地进行自我的反思,包括她对人生观的重塑、对诗艺的重新理解、对自身作为一位“诗人”的特殊情况的反复凝视;另一方面,读者要在默读这些诗句时,放下架子和减慢语速,去感受诗人的情感如何生发出来,在哪些景象的助威声中濒临峰值,又如何巧妙地收敛那曼妙过的手脚,简言之,读者要去承接这些诗句抛给他的情感纽带。
  这是一组抒情诗,是一个心思缜密、冰清玉洁的诗人面对诸多怡人风景时应有的反应:惊异、忏悔、内省、净化、呵护、敬仰。这些诗远离了——进而免除了——俗世的侵扰,干净、纯粹得就像是圣火传递过后一只静默的火炬,又像是从圣山艰辛拾取的一小捆干柴。这里有对陌生事物的讴歌,对山水的寄情,实际上还默默承担了一个责任:对熟悉的事物——也即她所惯用的诗句——的再次探测。她在创作中不免经历过两个困难的关卡:一个是她也担心某些诗句缺乏新意,依然是旧有写法的一成不变,一个则是写后怯生生复读时,觉察到所派遣的词与风景赐予的感觉不十分吻合。
  这些写陌生事物的诗句最终要面对故乡的读者:她在写作中途猜想着熟悉的读者将会有怎样的反应。这些诗看上去还是她的——这个判断的意思是:她在这一组游历诗中考虑的不是求变求异的问题,而是忠实于自己的风格,观测这一番作为能否将“马莲花”一类的意象纳入自己的抒情体系。这一组诗确实不是为了筹建一个崭新的体系,不着力于另辟蹊径,而是为了扩展自己已有的那个美学体系,为自己的情感再添几块从异乡捎回的积木,也可说,她在利用这一次诗意的添加来探测她那个美学体系的中枢在哪里。
  在细节上,她擅长于使用拟人手法,为一系列事物安上眼睛和耳朵,也就是说,她赋予所见到的事物以生机,譬如听见了或看见了经幡的暗语、一根马骨的吹奏、渤海湾的抉择、逡巡之豹的安静。她借助这种外在事物的活力,为自身的存在找到了一个渊源:这些对象不正是最好的对话者吗?这些景象不就是来自幽深的精神世界吗?风景的深处正是诗人乡愁的栖息地。
  她不过多纠缠于——挖掘——所见所闻的底蕴,比如去探察一条古道的历史意味或一个遗址的历史缘由,去更仔细地觅得一个对象的更多特征,去做透彻的现实主义扫描;她的做法是提及一个对象,但并不展开来谈,她避免一个对象——无论是一座雪山,还是草场上一个初见的“老阿妈”——变得更为具体,她只是一笔带过,不讲述某种逸闻趣事,不轻易放弃自己作为惟一一个讲述者的权利,快速地、蜻蜓点水般地,从一个选定对象所焕发的抽象意味中提炼出情感的结晶。于是,作为游客的她出现在雪山或大浪面前,自然而然变成了一个带着终极思考的问天者:“莫非这就是我宿命的千里之寻?”
  从这一组诗中抽离出来单独成篇的诗都是短小精悍的,仿佛一经触摸到某一个久违的情感高点就戛然而止,每一首诗都不是淬炼着开篇布局的艺术,而是思忖怎么可以有一个漂亮的结尾。为了抵达一个高点,有时要使用便于造势的排比句,有时要虚构“一头逡巡之豹”,有时生发一股忧思,她在短诗写作中已颇富经验,现在的问题是,她最为信赖的那一小批读者能对她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这些要求一经提出,她就有可能在下一次出游途中尽数解答:她对读者的预期——读者最有可能对她抱有怎样的憧憬——决定了她诗艺的取舍与进退。她太需要第一读者的刁难了。或可说,她可以在限定中——不使用某些特定的词(禁体诗)——打翻已有的情感染缸,为读者带来更奇妙的旅途见闻。
  事实上,这些短诗是一个个自我观察的契机之体现与擒获:她能够在这些诗中看见一个又一个自我,有多少首诗,就有多少收拾得眉清目秀的自我,这些林立的自我就像是一个最初的本我分裂所致,她们漫无目的地逡巡在无边风景的左右,却又时时刻刻惦记着如何回归最初的本我,造就一个完整的、犹如重生的大我。作为一位诗人,调遣语言的目的之一就是以赏识风景的那些自我——每一首诗中都有一个别致的自我——为中介,慢慢地,最终找到一个本真的自我。那个惟一的、饱满的自我,从一首首诗中积攒着轮廓。简言之,这些诗正是对自我的教育。它们见证了一位诗人远足的意义与收成。但它们归拢在一起之后,自我的风格图册就增色增辉,接下来,关切她的读者瞩目于她如何焕然一新,带来关于风景或纪游诗何等的新认识。当我们竭尽全力谈论她这一组诗的特色与意趣时,我们不禁意识到这是一个结束:这些诗正是她的世界观的框架,从此之后——“一边经历,一边遗忘”——她不会再如此这般地处理人与风景的关系。她亮出这一副牌的同时,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抓另一手好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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