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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鸣叫的建筑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3-05-19  

鸣叫的建筑


亭亭凤凰台,北对西康州。
西伯今寂寞,凤声亦悠悠。
山峻路绝踪,石林气高浮。
安得万丈梯,为君上上头。
恐有无母雏,饥寒日啾啾。
我能剖心出,饮啄慰孤愁。
心以当竹实,炯然无外求。
血以当醴泉,岂徒比清流。
所贵王者瑞,敢辞微命休。
坐看彩翮长,举意八极周。
自天衔瑞图,飞下十二楼。
图以奉至尊,凤以垂鸿猷。
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
深衷正为此,群盗何淹留。

  (杜甫《凤凰台》)


  亭亭、悠悠、啾啾——这三个叠音词几乎就是这首诗最初捕捉到的形象、活力和声色。它们联手确立这首诗最合理的开端似的,并输入了必要的便于开展的进度,按照今人的理解,那就是这里有一个合适的逻辑:这是诗人来到目的地旁,最初浮想到的,关于这个景观的鲜活的形象。确实,他必须妥善处理好眼前所见与心中所想两方面素材之间的联系,一方面,他已具备娴熟捕捉外界景象的能力,利索地将外在之物——事物之丛——中适宜的一部分项目纳入语言所复述的范畴,另一方面,他还必须赋予这些外在之物一种紧迫的形势与情感,并且令它们丝毫不显得冒失与古怪。从同一个视点出发,能够一下子连跨三步,这已经是神速,看得出训练有素,却又不满足于这种一波三折的打算,在这一步琢磨着诗的篇幅,不免猜测,后面应该还有更大的局面有待开展才好。
  他没有想出关于这座楼台的古典记忆,未进行某种互文性的搭腔,也就是说,他不紧扣另一个登台人士的心声,但又乐意让眼前之物附带某些古典气息,就好像在此时此刻设想出一阵源自西方的鼓点才好把静态的楼台转化为鸣叫的建筑。“西康州”、“西伯”带来了一个理想的极乐世界似的,它们在诗的开篇就造成了助威声,吉祥得不像是一阵噪音,乃至读者不警觉于它们来得太早很可能造成了诗的其他方面损失。但很明显,此一时彼一时,眼前登临的凤凰台并非为了纪念西伯时代歧山的那股子祥瑞,由这一具体的、已有历史渊薮的凤凰台——也许只有一个凤凰村而已,而“凤凰台”仅仅是崇山之巅的代名词——联想到另一时空里的凤鸣,这一搭配方式留下了明显的破绽,有待诗人在后续交待中予以弥补。
  然而,天底下的凤凰还不是一家吗?他试图说服自己。就好像他心中燃烧的是一幅凤凰家史图谱。那绝迹的山巅应有一丛闪电,但这才是噪音呢,撇开不谈;有嗷嗷待哺的雏鸟才踏准了诗的节拍。西伯唱和的凤鸣奉命等候在一边,随时提供时代的最佳笺注,构成了一个背景音。现在,眼前的凤凰台得有一个适当的故事可讲。他觉得,像饥饿感这种较为真切的现实同样适用于仙界。悠悠之凤声在转换为啾啾之凤声时,读者看到了两个时代的缩影,以及为了达成这一严丝合缝的转换效果,诗人做了哪些铺垫。他抓住了两组凤凰的形象,濒临于二者混为一体的大同时刻。也许,这只是一个歇脚、躲雨的简陋亭子而已,也许,他连日来看惯了饿殍遍地的惨况,生活中的习以为常所造成的平庸性太需要一次想象力的滋补、突破和改观。
  不仅是感怀伤逝,哀悼西伯的消失,他觉得有必要担当一个希望的大使,尽管包括凤凰村民在内的许多同胞还看不到什么转机。这个时代的残酷性看起来不仅仅是丧失了一个母亲(的形象)这么简单。丧失了主心骨、秩序和爱吗?也许,回避矛盾的人士会另寻遁词,把自己的责任卸去之前找到了一个借口:梯子的丧失。但诗人所担心的不是梯子和母爱的匮乏,他首先承揽的重任在于:重构凤凰的心声。而不致出现一个更严重的——连情感的、责任的前提都不见了的——现实:人们形成了一个关于根本没有什么凤凰的错觉(共识)。这首诗的目的之一就在于提醒读者注意到凤凰始终存在,而且情况不至于毁灭,却又不是太好。
  看起来,他在跟丧母之雏鸟交谈。而不是跟读者道珍重。面对一个有所缺失的群体——这个群体意象很方便兑换为一个关乎政局面貌的写照——他觉得是时候出手了。这个时候不适合检讨为什么出现了缺失,也没到追究事故责任的地步,而是一个掏心窝的契机:危急关头,考验当事人的不是他有没有喂养的资质,而是他是否受到启发,有没有际遇反顾自身出一份心力去匡扶一下别人。这不是一个缺东少西的、关于办事条件的讨论,而是你愿不愿意干、是否有一颗丹心的问题。读者已经不再质疑这里哪有什么啾啾揪心的小凤凰,也不恼怒于诗人拿凤凰的名义来做人道主义的普查。仿佛理解了诗人依此涉彼的手法。这个世界谁不渴盼着饱餐一顿呢?推己及人,读者就渐渐懂得凤凰的心声有多么急切,就如同诗人笔下的小鸟正是他们本人。他们耐心等待诗人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呢。可他们也有经验,懂得诗人释放的对策不是请出天兵天将,也不关乎力挽狂澜的锦囊妙计。
  这将是一次严肃的自我教育。这就是读者心理预期到的诗人的打算。诗人的救孤方案其实很简单,就是将心比心:把心掏出来晒给大伙看。这不是在告诉旁人凤凰孤儿是一群茹毛饮血的小家伙,也不是提倡一种精神胜利法,但很明显,和其他读者一样,他本人已不觉得来虚的会被雏凤们称之为不实干的伪君子。心血的如约而至几乎因其鲜艳欲滴而遮蔽了喂养的现实情况。但是,孤儿们的饥饿仅仅是象征意义的、过渡性的,而诗人的心血来潮才是亮明自我存在真相的底线。到这个节骨眼上,凤凰的鸣叫倒变成了画外音,而诗人的自我剖析才是这首诗真正的主题。凤凰提供了一个漂亮的铺垫。或可说,凤凰为诗人价值观的提升补充了一对飞翼。实际上,心血问题得到了落实,就好像认识到自身有可能成为赤子,然后就理所当然地具备哺育他者的物质条件。换一个角度看,作为参与施以援手的一支力量,诗人所提供的是一腔热血与满眼希望。这里似乎有一声太过低沉的呼唤:除了他所奉献的心血之外,其他力量亦可参与其中,解决饥饿与孤绝的种种问题。只不过此处并非是方案征集环节,他做好他的份内之事即可。
  他当然注意到了自己的解决方案中避实就虚的色彩。人家会反问他呀:你怎么有一点虚情假意的样子?你得来得实在,比如带一把鲜嫩的竹子,带一些干净的水。可是,他所能给的是一个态度:心就是一丛竹子,血则如一汪甘泉。其实两样东西都只是象征性的——属于一次人格上的承诺——给付。所以,心血的付出是虚虚掩掩的,不禁让读者想到凤雏的嗷嗷叫也是一番虚构。差一点读者把账目清算到了这首诗的开门红。
  所幸的是,读者的阅历很快就帮助其适应了心血的可信性。很妥贴的做法是,这一揽子剖白心扉的计划并不是面向(呈献)一个具体的王者。不是对当时的帝王直抒胸臆的。而是说给一些小鸟儿听的,实际上,是说给那些匿名的、同样知道母爱与秩序匮乏的境况的当事人听的。诗人说,我会这么这么干,我有心有意,我必定是披肝沥胆。凤雏只是一个托词而已。但读者并不拒绝凤雏类似于落难中的、困厄中的王储这一构思。经过诗人的呕心沥血之后——或可言之,诗人只是指出了一个愿景——凤雏会有所改观,不仅仅是饥饿感会得以缓解,而且关于这个王朝的组织结构也可能更趋健康。
  凤凰就是君王的化身,这一假定并不会太离谱。孤家寡人丧失了母爱,这一推定则有些荒唐。即便是作为这首诗的理想读者的王储看到这首略表忠心的诗,也不会对号入座,责罚诗人忤逆了母后的威仪。他欣然接受一个营救方案实施之后的自我形象。他许可诗人这么判断龙出生天的可能性。然而,诗人还是觉得君王在高处,忠心耿耿之士在低处,两方面太过直接地接触,存在明显的授受关系,总有些不妥,与其简单地把凤凰当作高贵的帝王,不如把它们当成诗人自己与帝王之间的一个天使。也就是说,凤鸣于岐山,就是凤凰对周文王的呼唤,而不宜理解为西伯在歧山立誓。凤凰扮演着一个天使,带来祥瑞之气。于是,诗人把自己的心血给付出去,而受益者是凤凰这个中介,就不露声色地协调好了君臣之间的利益关系。也让这首诗不像是马屁精的宣言,反而是忠心不二的咸淡自知。
  经过了自我价值观的润饰,凤雏的境况得到了改善,活力恢复,可以直下云霄,拾取低处的心跳,转而飞向至尊所在,出色地承担传话人的职责。这里所探讨的不是凤雏的感恩之心,而是作为子民的尽忠之心:作为眺望未来的诗人,他意识到了当前确实存在一个报国机会,他有条件挑拣出一颗浑圆的心,来把自我处境的边界弧度改观。虽还不能简化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一训令,但是,意识到自己亦有机会去为困境中的王朝添一把力气,这已经是对时局保有希望的一个例证了。此刻,他就在这连日奔波的半途(一组纪行诗的末尾)认识到了一个目的地、一个终点、一个人生的终极意义。一座普普通通的楼台经过意识上的奋争之后,变成了运气颇佳的一个中转站:这里,山野之间,竟然有一条直通庙堂的捷径。凤凰从来处来,到去处去,这里依然空空如也,惟有诗人的心智尚在——惟有那人上得台来,向着广袤天地深深一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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