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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杜之思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4-06-28  

杜之思




  容我假设有一种更好的也更可行的谈论杜甫的方法,谈论李杜友谊中杜甫处于一个怎样的位置的方法。我竭力靠近这个高级的方法,并在自己感觉到言之有物时立即摆脱这种略有收成的处境,在观念上,不断提醒自己更好的一个观点在哪儿、观察视角在哪儿。我倾向于赞同诗歌能赢得真挚的友谊这一观点,在并非同龄(却属于同时代、同世纪)的情况下,友谊会以一种怎样的形式存在,又会随着年幼一方实力的增进而出现怎样的微澜,这正是我要揣度的问题,虽说不能带着成见来开展一次调查,但是,我认为来自杜甫对李白的一次次思念所造就的诗篇即便是带有某些不服输的、争鸣式的或力求证明什么的意图,也并不损耗他们二人对友情的真知灼见,而且,从诗学角度看,成之为诗的友情成分会借助诗的广阔天地进行自我教育和调节,并最终升华杰出诗人之间的友谊。浓密的友情看似有一个基本前提,那就是彼此平等对待,相互敬佩,如果读者从李白、杜甫二人各自的创作中发现了不愉快的征兆或心胸狭隘所致的裂缝,那可能是一种反其意而为之的读法或探赜索隐之法,但凝固的应酬诗出色地纠正着包括当事人、知情人在内所有的读者对友谊的偏见,有鉴于诗的存在,它们并不仅仅是以某一人为诉说对象,友谊从未背离地久天长之初衷。
  于是,我首先反省的问题是:杜甫目前可见的赠诗(专门寄赠或怀念李白的有十首,另有约十首与李白相关)远多于李白的回馈(与杜甫有关的诗只有四首,且都是在漫游齐鲁时期所作,《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秋日鲁郡尧祠亭上宴别杜补阙范侍御》、《沙丘城下寄杜甫》、《戏赠杜甫》,其中《秋日鲁郡尧祠亭上宴别杜补阙范侍御》诗题郭沫若《李白与杜甫》一书认为应为《秋日鲁郡尧祠亭上宴别杜甫兼示范侍御》,“‘兼示’二字,抄本或刊本适缺,后人注以‘阙’字。其后窜入正文,妄作聪明者乃益‘甫’为‘補’而成‘補阙’”),这一数目上的悬殊,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而且,这种数目带来的感受应怎样甄别才妥当?有一种仅通过唱和数目上的悬殊之比来做出断言的做法是可疑的:李白回应杜甫——尤其是主动寄赠杜甫——的诗篇少之又少,似乎说明比杜甫大上一把年纪的李白并不看重杜甫,不是小瞧这个忘年交,而是并未明确地辨析出杜甫的作风是有别于自己的另一股热流。或许,杜甫写出的诗并没有寄出,烂在肚子里或束之高阁,已经没必要在诗的作成之后再得一个确认。在杜甫接二连三的寄赠、怀念之中,李白在文学史上显得太过沉默,这种沉默似乎暗示一位年长的同行对新生力量的不予理会,使得它的主人未曾参与到斗转星移的动态观测中去。简言之,低估了杜甫作为八世纪同时代作者的价值,可谓是李白率性而为犯下的一个错。
  现代读者为李白叫屈。多种原因可以为李白的沉默作辩解。比如,李白确实每次收到杜甫的诗函后都给予了回应,但是,这些诗篇佚失了(临终之际将遗稿托付李阳冰,李阳冰《草堂集序》谓之“当时著述,十丧其九。今存者,皆得之于他人焉”)。后人无缘得见。又比如,相对于杜甫写作时的身心自由——尽管生计堪忧,四处奔波——李白因政治风波(牵涉到肃宗、永王兄弟争权斗争的漩涡之中)晚年陷入了无法解脱的痛苦之中,而不能与杜甫悠然地相唱和。这种心境上的差异凸显了杜甫以诗为志业的中年心态,杜甫寄出的诗之信函不外乎是对诗艺予以展露的公开信,已不局限于唯一的展信人知其表白(作为收信人的李白已经变成一块展板、一个中介),或可说,他当然了解到诗之信誉将从他的诗寄走之后汩汩而至,就好像在寄走的正本与留存的副本之间,诗自发地变成了一条江河。而洪业《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给出的解释是,“李白本质上是一个逃避主义者,杜甫在内心深处是改革者,比起改革者来说,逃避主义者自然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得更轻,最好的改革者不会简单地因为感情得不到回报就让它淡漠下去”,此说亦可当成一个原因。
  而从一位不断寄赠激情之诗的诗人立场看,对方的沉默并不必然构成一个阻力,一个爱面子、求清高的作者背转身去的动力,对于久经考验的杜甫来说,社交场合上的回馈稀落——尤其是受到奚落——并不产生一种窒闷的不良气场,反而利索地把对手象征化为一块试金石,他并不求李白的每信必应,只要他估摸出李白作为诗函的理想读者这一形象依然是富有同时代性意义,哪怕是对方无所表示、一贯地沉默,也不打紧,他都可以以之为标靶,以诗为箭矢纷纷射中这个靶心。在这个时代,堪称靶心的同代作者又有几人?实际上,沉默的积累反而造成了一种审美的缓冲,一种有余地的犹豫,一种可以更为自觉的准星。
  宇文所安《中国传统诗歌与诗学》一书在论及“传统的叛逆”时,特辟一个小节(“对温柔敦厚的叛逆:正话反说”),检讨杜甫《春日忆李白》一诗的暗递心曲,他认为“杜甫的所有的正话都是反说出来的”、“在对李白的颂扬声中含蓄委婉地贬抑了他”,诗中“倾泻出满腔的骄傲狂妄和恶意”,“这首诗之所以能引入入胜,是因为它既有一个宽厚高尚的外表,又有一个不易察觉出来的高傲内涵,二者会同时出现在我们面前”。宇文所安对这首诗的解读之法颇合我心,但对他的结论并不在意,如前文所述,诗最终能够通过自我教育来完成对人性的黑暗或反面因素的纠正,如果说李白展信之际,也察觉到了年轻的友人(那时当杜甫是年轻一辈的崇拜者也未尝不可)鲁莽,就冷然一笑,不置可否,从此打下心结,造成未来多年应酬唱和的单方面沉默(如同积怨),那么,这未免小看了杰出诗人的能耐以及诗化解矛盾、自我圆通的禀赋。就当时诗艺实力而言,一首正说亦可反说亦可的诗的生发并不会改变现状,而一个年轻人凭借一首诗就令长者语塞,或兴趣索然于参与针锋相对的讨论,这种可能性并不大,也许在这首诗与李氏沉默之间还造成了因果倒置。也许李白在此前交往中对某些诗学问题语焉不详或置之不理,就像一个沉默寡言的长者,而这种沉默明显构成了对年幼诗人的诱惑,争鸣的、踩踏的诱惑,从而就有了以怀念之名而来的诗之告白。
  但我们也要注意到,这首诗所可能流露出来的急功就利,年轻人想挣得口头上的胜利,并不会持久地发酵,成为一个恒定的负面形象,毕竟在此后还有其他的思念成篇,调整了李杜关系的全貌,不妨说,这首诗如有冒犯——体面得让李白怒不可遏也好——也会因日后的其他寄赠之诗而调整,这是必然的,也就是说,我们在看待杜之思时,不宜限定为某个单一的局面,而应根据某些形象的变化来观察发生在诗人之间形势的变故。应从全部的寄赠之诗这一立场寻求这个问题的答复:一首诗为何并没有打倒一颗或两颗豪迈的心灵,未能终结貌似脆弱的友情?
  从李杜生涯后期关系看,当时之时,李白所涉足的风波本关乎切身的政治舞台,却终将演变成自我的剧中剧,而在外人杜甫看来,李白案例反倒是一个政治的、非关个人的事件,不乏时代意义,既可一探友情之疏密,也可进窥时局之深浅。护友之拳拳切切,亦是谏臣之赤胆忠心。诗的一举两得已不考虑相应的回报。在李白这里,是“水浊不见月”(《浊漉篇》),而杜甫则看得见“陇月向人圆”(《宿赞公房》)。倘若李白乾元二年(759年)在白帝城遇赦后所写《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一诗的受赠对象改为杜甫,则互文色彩浓烈至极,除却李杜友谊弥深,则还可能演变成文体与诗法的竞赛。可历史并没有给我们这样一个回馈,就像我们并不因未见江夏韦太守的唱和之作而预估出李白这首“集中第一长诗”的损失。
  杜甫的“单相思”这一形象来自后代读者以人之常情——主动示好者屈居次席(有求于人,则地位更低)——的尺度来评论诗的发生这一做法,我们别忘了这种“单相思”极有可能构成审美范畴上的一个疏忽:我们被自己设想的一个词、一个诗人形象所蒙蔽,久而久之,不加慎思,就想当然地认为事实如此,这样一来,我们不也就因忽视了双向(双重)考量的重要性而自作自受为“单相思”了吗?杜甫的“单相思”作为一个总括印象,实际上叠加了多个层面的信息:其一,在一种诗人的友谊中,一人寄赠更多,并不会有损友谊的平稳与质地,因为公平(数量相当、你来我往、一唱一和)概念并非诗所追求的目标,换言之,诗只是二人心心相印、增进感情的方式之一,要么有别样的礼物可用于回馈赠诗一方,要么具名为寄赠的诗本身已属于一个答谢、酬唱的后发行为,或仅仅是以之为名头而已,这首诗并不必然要求、期盼另一首诗的呼应。
  其二,给年长者寄出赠诗之频密又合乎长幼有序的伦理,即使在李白眼里,杜甫算不上最好的诗友,但并不妨碍杜甫把李白视为同时(在世)的诗人中的佼佼者,毫不掩饰地说,视之为最大的竞争者也未尝不可。给李白写诗,在诗中频繁提及李白,除了确有其事(生活中的紧要关口确实屡屡想及斯人,又恰好灵感同步)之外,这个行动还意味着诗是献给诗神的最佳礼物,尽管“诗神”的概念与此刻我们的理解有所不同,但李白作为最接近诗神能力的同代作者,加上他又比杜甫大上一轮的年纪,足以担当此任:成为一个只要静心倾听就一定能听出端倪的知音,一个诗神的化身。
  其三,至少有两类诗可以让远方的友人了解到自己的创作近况,一类当然是应酬诗(“寄赠之诗”),把对方直接拽入诗的标题中,由不得对方匆匆一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类是近作精选,随寄赠之诗一并寄出。从诗艺层面看,寄诗之人与收诗之人可构成一个封闭的对答模型,你知我知,互致力作,彼此激励,而考虑到第三方也可能成为寄赠之诗的读者,诗就必须甫一开始兼备展示诗艺与发表声明的双重打算。在这次声明中,至少包括一条永恒的法则:诗使友谊地久天长,反之亦然。第三方了解到没有友谊筑底的诗就不是读者值得与之亲昵的诗,仅此一点,寄赠之诗的社会功能就已实现。
  从现存的作品中看,杜甫寄赠李白的诗既多又好,品质纯正,而李白的几首诗由于写的时间偏早,且因后期不再寄赠应答,总体上略见敷衍,放在诗集中凸显不出分量,这一对比就已证明杜甫的“单相思”结出了硕果,并为后代读者所叹服:李杜之情谊尽由杜甫一方单独的付出就真实无疑而彪炳史册。相比之下,由年幼者一方来寄托情思显得更为妥帖:李白诗集中寄赠之诗何其多哉,但他未能选中同代作者中最杰出者频频示好,而杜甫接二连三,准确地用诗抓住了同一时期最杰出的诗人伙伴,可谓是用情用心专注。没有杜甫的这些诗、这些折射出诗人间交往的光影,我们对八世纪诗坛的认识很可能方寸大乱。继而,我们对诗的禀赋也会产生怀疑:诗若不能让同一时期两位杰出诗人心心相印,出现交集,就不再有资格来揭示(解释)人间真情。
  李白回应之少或主动赠诗不多,现在成为仅有的遗憾,完美主义者不禁扼腕叹息。李白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真的看不准杜甫的实力吗?这些问题的答案,从交往的轨迹(逸闻趣事)上看不出的话,那么,我们就从杜甫的诗中来一探究竟。我们不假思索确立的一个看法——李贵杜轻——并非从诗艺的角度(甚至没有从创作年表上,从他人成见之外)做出的判断,但即使偶尔靠近这个角度,又以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平分秋色之惯例轻轻溜过。一个致命的情结是,我们几乎从未亲自思索、对比、判别杜甫与李白之间现存的多首寄赠之诗到底水平如何。我们想当然地认为李白看不起杜甫——进而认为杜甫的诗充其量与李白打一个平手,心里装糊涂,并不反对“李白看不起杜甫”这个判断(误会)。
  杜甫采取了最为稳妥可行的方法给予回击:在寄赠之诗中班门弄斧似的一展身手。不妨说,寄出一首诗,他已判定对方不会回应,因为这一首寄赠之诗虽有其名(诗题上标明了收件人),却不限于礼仪上的恭恭敬敬,它是以诗的名义、诗人的本分、诗法的际遇做了一次声明。他料定这首诗的读者不限于李白,诗的副本留在原地,保持着丹田之气,诉说着诗之为诗的规矩与尊严。也许,其中还有某种对知遇之恩的持久的报答,在李杜相交之时,李白“茫然空尔思”、“思君若汶水”的表态,对于第三人来说,算是一个确证,确认了与出色诗人来往的杜甫在诗坛上的位置,不妨说,李白的寄赠之诗在当时既是友情的结晶也是更为年轻的诗人闯入诗坛中心的捷径,于是,在长时间积淀之后,李白作为介绍人的作用衰微了,杜甫把对李白的思念升格为一个宏大的文学主题,一举三得地实现了诗的妙用:其一,诗是诗人拿得出手的最佳礼物,是保存早年友情余温的秘方,是酬答时间恩惠的枢纽;其二,在诗中谈及李白不仅是切合诗人之间的温情,为文学抹上人情味,而且关乎到政治的视野,换言之,李白不仅是作为一个封闭的个人诗人而在,谈及、思念李白有诸多便利,既可以诗史结合,又能暗递心曲,向包括李白在内的同行再度申明自己的美学观念,甚至借题发挥,探寻物是人非或今非昔比的因由;其三,接二连三以思念李白为题,俨然表明他已具备文学主题选择与深入的高度自觉性,也就是说,提笔之际,他就考虑到这些诗不仅仅是一种思念的必要性在作怪,并且,他也意识到在不同阶段同为思念之诗应做出怎样的区别对待,这时,他就在对清规戒律进行摸底调查似的。
  后世读者在检讨杜甫寄赠之诗的得失时务必注意一点:这些诗体现了诗人不同人生阶段对何谓人杰的思考。也即,诗作为一份人生答卷,除了其他应酬的目标、嘲讽或讴歌的用途之外,最为根本的还是对诗的性质的探求;这里所说的“对何谓人杰的思考”包含着三个向度:其一,李白作为人杰,有着怎样的“无敌”情况,或者问,是什么力量导致了李白“诗无敌”,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世人皆欲杀”;其二,在与李白交锋之际,李杜二人在审美取向方面存在怎样的分歧,各自所尊奉的人杰分别是谁,比如庾信或宋玉,可能在二人心目中的地位就不一致,作为后来追上的晚辈,杜甫自始至终就必须面临一个主动竞争的诱惑,必须在诗中反复清算文学传统的利弊得失,以便证明李白所遵循的传统以外,还有其他好路可走,也可谓,他承担了一个为李白威望去魅的义务;其三,尤其在后期,李白已经显得沉默的那个阶段,杜甫对于自己成为人杰这一历史使命跃跃欲试,他几乎喜欢上在诗中的那个自我形象了。
  诗是一种交往的媒介(也是交往的结晶,或极端一点说,诗即是交往,或无诗不交往),天下诗人彼此间一见如故的情况时有发生,似乎一下子就抛舍了其他的社会面具,因为诗摆在眼前,因为对诗的看法令人刮目相看,因为互不熟悉时对方点评过自己的诗,两位诗人轻松地聚到了一起,喝酒、高谈阔论,分别时依依不舍,乃至事后作诗酬答。这种情况不仅在八世纪普遍发生,在二十一世纪也常见。诗人之间纯洁的交往看来是素常生活的一个例外情况,但正面地看待这一现象,我们就会发现这是一个饱经风霜而不改变的人之常情,诗人把握住人世间最后一点温情似的。我们尤其要留意到,与长者的交往是一门艺术,诗正是这门交往艺术课的关键,基于酒肉的交往与基于诗的交往明显不同,即便是对诗的观念存有较大分歧,但只要赤忱之心尚在,所写之诗背后透着真功夫,立马结成刎颈之交也非冒失。万事皆需酝酿成诗(化入诗、兑现诗的承诺、诗的出现才表明“完事”)的时代背景中,交往的轨迹或意见的点滴都只好受制于格律,那被削去的边边角角成为解释诗的背景,就好像真相(无论是事实,还是友谊到底有多深)等于诗与成诗进度中去掉的毛料之和。确实,即便单方面看杜甫写给李白的诗,我们首先就能判断其中必有友谊护体,至于李杜之间的友情起伏状况如何,则不强求一首诗对应一个峰值或拐点。友情是一种多样性的感觉,去岁对友人的诗学观念生疑,但今朝猛然意识到那是一面纯净的镜子,可以照出自我的面貌和人品,诗正是在多种不同情况下的勃发,一首诗褒奖有加,另一首诗有所保留,并不会给人两面三刀的坏感觉,而这恰好是一个创作上回避不开的难题,这也正是我们为何更关切一位诗人的“后期风格”的原因之一。
  情况确实如此,在杜甫的赠诗之中,晚期风格这一因素从三个方面汇合而来:其一,这些诗所吟咏的对象正处于生命的尽头、垂垂老矣(尽管杜甫并不猜得出李白将卒于何年),于是,一首诗概述李白命运的轨迹,这似已证明杜甫作为诗的生产者站在一个更有利的视角,带着某种值得(只得)由他去盖棺论定的意味;其二,这些诗作为应酬诗在体例上也渐渐显示出其示范作用,不妨说,从杜甫这个视角出发,他本人意识到了写一组思念或纪念单一对象——有谁比李白更合适呢——的类型诗,正是诗作为一个有待盛满的容器的自身诉求,于情,则是真挚的思念,于理,则是诗如何能达成思念的效果,这里包含着一个乘数效应,李白的消息是一方面,在诗中运用有关李白的消息是另一方面,也即诗进乎其中则为报告当事人的音讯和念想,游乎其外,则在报道诗的消息,简言之,一首诗承载了何谓诗、诗写到哪个份上的说明;其三,附带着的是对一个盛极而衰的时代的宣告,思念发生在多事之秋尤显珍贵,诗利用了李白生涯晚期的波折,倒映出友情之思放诸的大背景已经变得何等的不平易、不寻常。
  从杜甫个体的立场看,李白的命运不可逆转,时代的滑落也难力挽狂澜,唯一能够落实的、尽由他一人完成的就是诗的成熟。相对于李白这个先行者来说,杜甫是一个后继者;有那么一刻,杜甫意识到自己后来追上了,这也意味着一个后继者有所作为这一情况被他本人体察到了。就我们这些后世读者所知道的,李白卒于代宗宝应元年(762年),这时杜甫五十一岁左右,如果说李白陷入生命晚期,他有自己的风格体系需要最后的锤炼——排除回赠杜甫的诗很可能佚失了这种情况——而顾不上在一首唱和杜甫的诗作中显露对最成熟风格的真知灼见,他没能在一首诗中定出文学遗嘱(“吾衰竟谁陈”,《古风》第一首),交付比他年轻的诗人中的佼佼者,杜甫没被他选中作为空谷足音的最佳拾遗人,那么,杜甫离去世还有至少八年(大历五年,770年),这个年份或关口上,还谈不上某种晚期风格频吹。按照惯常的产量,这八年间他完全可以写出一千首诗,但问题如郭沫若所言,“杜甫晚年,和李白显然有些隔阂(杜甫没有哀挽李白的诗)”,随着这个时代大诗人的陨殁,杜甫对李白的思念就不再是一个诗歌主题了,个中缘由确实难猜;李白去世这一年,杜甫写了《寄李十二白二十韵》(洪业认为此诗系年为乾元二年,759年,不过他补注为“这个问题还远远没有得到解决”,但郭沫若认为是762年所作),诗函发出应不是一个偶然的做法,我们也没理由断然认为彼时的邮路已一塌糊涂,诗名之为“寄”,根据郭沫若的判断,“诗既是‘寄’给李白的,足证他们之间已经有诗札来往”(尤其是杜甫这首诗中有“独泣向麒麟”与李白《古风》第一首有言“绝笔于获麟”暗自互动)。只不过,李白读到这首带有对自己总结性评判的寄赠之诗,可能觉得其中一些说法很不舒服,于是保持了最终的沉默(据郭沫若推断,《古风》第五十九首最后一个反诘——“嗟嗟失欢客,勤问何所规”——“看来很明显地是李白在接到杜甫寄诗之后做的,也很明显地表明了李白的失望”)。
  762年之后,也许读者从创作年表上可以命名为“后李白时代”,杜甫走入了一个孤独的(无有高级别的讲内行话的场合)人生阶段,李白作为最实在的高端对话伙伴变成了断崖,在这一立足点上,继存者并不满足,他依然要变天堑为通途,继续探索诗艺的高妙之法。尽管在李白生前最后几年二人之间有过激烈的观念之争(杜甫《戏为六绝句》刚好也作于762年,而李白《古风》则如同“人之将去,其言也善”的诤言斑驳闪耀),但随着一方的仙逝,硕果仅存的另一方也陷入了绝对的沉默状态中。我们很难判断杜甫事后没有挽诗献给冥府的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但有一点他心知肚明,诗坛的台柱子就剩下他了。在他本人逐渐步入人生的晚年时,同样面临李白曾经的疑惑:“吾衰将焉托”(《遣怀》)?正是在这一自问气氛中,他完成了对李白价值的一次回眸(更为隐秘的是,这还是对自我思考的一次反思,也即“杜之思”作为未来思想者的对象,作为被思者,还有什么价值呢),并默自给予了一次评价,在后李白时期的八年左右时间里,他的产量和创作水平高居不下,堪称最高级文学遗产的守护人。但庞大精神财富的享有者、积攒者终于也将面临一个自我有生之后的绝境,如果说李白数年前形成了断崖,“白发三千丈”,这还算不上灾难,幸运的是杜甫承接并超越了他,但是,峥嵘岁月之后,杜甫又面临了后继乏人的困境,亘古千载的绝壁由此形成,这才是致命的,“诸峰罗立如儿孙”,但儿孙之中谁能扛得起诗学大纛已可想而知。或许,在垂暮之年的一个泛舟之夜,杜甫重又想起了李白“中夜四五叹,常为大国忧”的形象,已分不清忧国之士的两张面孔谁是李谁又是杜。中国之政治堪忧,然中国之文学亦堪忧。



李白诗选

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

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
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秋日鲁郡尧祠亭上宴别杜补阙范侍御

我觉秋兴逸,谁云秋兴悲?
山将落日去,水与晴空宜。
鲁酒白玉壶,送行驻金羁。
歇鞍憩古木,解带挂横枝。
歌鼓川上亭,曲度神飙吹。
云归碧海夕,雁没青天时。
相失各万里,茫然空尔思。


沙丘城下寄杜甫

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
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
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
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戏赠杜甫

饭颗山头逢杜甫,顶戴笠子日卓午。
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



杜甫诗选

赠李白

二年客东都,所历厌机巧。
野人对膻腥,蔬食常不饱。
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
苦乏大药资,山林迹如扫。
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
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


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

巢父掉头不肯住,东将入海随烟雾。
诗卷长留天地间,钓竿欲拂珊瑚树。
深山大泽龙蛇远,春寒野阴风景暮。
蓬莱织女回云车,指点虚无是征路。
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
惜君只欲苦死留,富贵何如草头露。
蔡侯静者意有馀,清夜置酒临前除。
罢琴惆怅月照席,几岁寄我空中书。
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问信今何如。


饮中八仙歌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中眠。
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
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兴费万钱,
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
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绣佛前,
醉中往往爱逃禅。李白一斗诗百篇,
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
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
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阔论惊四筵。


梦李白二首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叶青,魂返关塞黑。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水深波浪阔,无使皎龙得。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赠李白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

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
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
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
更想幽期处,还寻北郭生。
入门高兴发,侍立小童清。
落景闻寒杵,屯云对古城。
向来吟橘颂,谁欲讨莼羹。
不愿论簪笏,悠悠沧海情。


春日忆李白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


冬日有怀李白

寂寞书斋里,终朝独尔思。
更寻嘉树传,不忘角弓诗。
短褐风霜入,还丹日月迟。
未因乘兴去,空有鹿门期。


天末怀李白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寄李十二白二十韵

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声名从此大,汩没一朝伸。
文彩承殊渥,流传必绝伦。
龙舟移棹晚,兽锦夺袍新。
白日来深殿,青云满后尘。
乞归优诏许,遇我宿心亲。
未负幽栖志,兼全宠辱身。
剧谈怜野逸,嗜酒见天真。
醉舞梁园夜,行歌泗水春。
才高心不展,道屈善无邻。
处士祢衡俊,诸生原宪贫。
稻粱求未足,薏苡谤何频。
五岭炎蒸地,三危放逐臣。
几年遭鵩鸟,独泣向麒麟。
苏武先还汉,黄公岂事秦。
楚筵辞醴日,梁狱上书辰。
已用当时法,谁将此议陈。
老吟秋月下,病起暮江滨。
莫怪恩波隔,乘槎与问津。


不见

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
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
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


昔游

昔谒华盖君,深求洞宫脚。
玉棺已上天,白日亦寂寞。
暮升艮岑顶,巾几犹未却。
弟子四五人,入来泪俱落。
余时游名山,发轫在远壑。
良觌违夙愿,含凄向寥廓。
林昏罢幽磬,竟夜伏石阁。
王乔下天坛,微月映皓鹤。
晨溪向虚駃,归径行已昨。
岂辞青鞋胝,怅望金匕药。
东蒙赴旧隐,尚忆同志乐。
休事董先生,于今独萧索。
胡为客关塞,道意久衰薄。
妻子亦何人,丹砂负前诺。
虽悲鬒发变,未忧筋力弱。
扶藜望清秋,有兴入庐霍。


遣怀

昔我游宋中,惟梁孝王都。
名今陈留亚,剧则贝魏俱。
邑中九万家,高栋照通衢。
舟车半天下,主客多欢娱。
白刃雠不义,黄金倾有无。
杀人红尘里,报答在斯须。
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
两公壮藻思,得我色敷腴。
气酣登吹台,怀古视平芜。
芒砀云一去,雁鹜空相呼。
先帝正好武,寰海未凋枯。
猛将收西域,长戟破林胡。
百万攻一城,献捷不云输。
组练弃如泥,尺土负百夫。
拓境功未已,元和辞大炉。
乱离朋友尽,合沓岁月徂。
吾衰将焉托,存殁再呜呼。
萧条益堪愧,独在天一隅。
乘黄已去矣,凡马徒区区。
不复见颜鲍,系舟卧荆巫。
临餐吐更食,常恐违抚孤。


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

文章有神交有道,端复得之名誉早。
爱客满堂尽豪翰,开筵上日思芳草。
安得健步移远梅,乱插繁花向晴昊。
千里犹残旧冰雪,百壶且试开怀抱。
垂老恶闻战鼓悲,急觞为缓忧心捣。
少年努力纵谈笑,看我形容已枯槁。
坐中薛华善醉歌,歌辞自作风格老。
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
何刘沈谢力未工,才兼鲍昭愁绝倒。
诸生颇尽新知乐,万事终伤不自保。
气酣日落西风来,愿吹野水添金杯。
如渑之酒常快意,亦知穷愁安在哉。
忽忆雨时秋井塌,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饮令心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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