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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唯有畏友般的夜晚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4-10-28  

唯有畏友般的夜晚




醒来于,清澈的夜晚, 
带给你,昨日感受的夜晚。 
你的记忆又开始活跃。 
捕捉,之前对事物感受的信息。 
比如模糊的晃动的门的轮廓, 
一些方向感,细微的,自我; 
从遥远的没有事物工作的地方,发出来的 
声音,它如此古老,寂寥。 
你发现你,仍在洪都新村, 
其他人又神秘地,与你联系在一起。 
就在你,思考这些的时候, 
你感受到,一些过去的时空,完全被吞没; 
比如四十岁,那些你认为的。 
你几乎被裸扔在“此刻”, 
你想爬起来,到未来,但又被沉重的沙发, 
轻松但又感到疲倦的身子 
拽住。它是肉体,你必须想一个办法化解。 
后来,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酒气, 
卧室中梦酣的妻儿(如此宁静), 
以及因其他因素而聚集的光, 
这是梦境,你必须有一个更强大的魔法。 

  (牧斯《午夜醒来》) 


  诗,选定了——被选定——一个如此这般开端的时机,因为它有理由在任何纸的空白(进而是任何地点、任何一个字)开始,免除对“开端”的意义深挖的义务,所以说,“选择”一说并不切合真谛,并不能为诗人的能动性增光;这个时机正是对诗如何发现、选定、证实一个自我发展的时机的反思与实践,也包含对“能从任何一个字开始”这种想法的质疑。一个时机对前一个时机的反馈,很可能就变成了诗自发性力量之旁的一股伴奏的涓涓细流。诗人将在诗的发展进程中向这个凛然挺立在诗的最上端的、矜持的时机不断致敬,围绕它来辩白诗的本性,或不围绕它来诉说诗人撞见某件正在发生的事情的感慨。看起来,这是一个清醒的时机,一个毅然造物的出发点,他的人从这个点上蹦出来,妄图把历历在目的事情看得更准。他的人当然渴望篡夺全知全能的禀赋,从他那里夺去对未知事件的流向的判断力。他的人是一个从睡梦中挣脱的人、从混沌中猛然醒来的人。他的人正是写他的人或以写他为业的人,盼望着跟他说上一句话。他的人正是他身体中一个正直者、一个金刚,而名之为“诗人”最合适不过。所以说,不是任何时候他都是他的人所呈现的那个样态,而是必须等待、营造,毕恭毕敬地迎候这么一个时机:先是他的人现身,然后是诗的齿轮自发启动。这两个步骤缺一不可。 
  诗人,作为他的人的一个突破、分身、绽开,同步带来的是与之匹配的成之为诗人所需的一个清醒的时刻。庆幸于此,他还有能力制造一个玄机:诗神会选择一个必要的时机来分享他的肉身与精神。从沉重的生活桎梏中跳脱出来似的,插上了炫技的翅膀,得到了一个更高更广阔的角度重新审视人生的境况。确实需要这么一个醒来的时刻,从茫茫宇宙中睁开眼来,在毫无端绪的状况中,加入一个人造的端倪,“俯仰终宇宙”,而午夜醒来正是一个凝眸的机会。身体自然地醒过来,就像前几次沉醉之后的酒力消散,但这一次,才顿然构成了一个勾沉往事今时的际遇。一个清醒之人,是一个有后见之明的人,他看到他的人前几小时酩酊大醉,现在,万籁俱寂之际,他活跃于装扮成自我的知己。语言的织机/制剂就摆在眼前真切的虚空中。他的人踊跃于对自我的整体轮廓的描绘中。看起来,他确定了写上一写的打算,凭借着对当前容身之所——“夜晚”——的巧饰:清澈的。就好像在肮脏人间找到了一块净土。在醉醺醺的热闹场合之外觅得一个孤岛。名之为“清澈的”,实则在检讨它的反面,污浊的夜晚、凡俗之徒都已被这个检讨怡然制成的胶套所排除、隔离,眼下,唯有畏友般的夜晚,而且它只能是清澈的。清澈几乎是生存的底线,亦可谓诗人孤悬一线的真相之写照。若无这份清澈入股于人生,那人生的惨烈将可想而知。这是必然的命运,诗自信满满于他的人奉献出这第一行所需的醒悟。 
  兴许酣睡或沉醉中的夜晚是非清澈的,刚好醒入一个清澈的夜晚正所谓他的人的宿命。而另一个可能性在于本来每个夜晚都是清澈的,无非是他唯有生理上的半夜醒来才看到这一真相。但不管怎样,现在,就是对这一感知、发现的切入:在词语构造的矩阵中测算醒来的收益。醒来,这太过寻常,就像以往多次的睁开眼来,了无生机,但双倍的意义叠加——身体上酒劲的退却和精神上猛然的省悟——吁求他的人延续这醒来一刻所掺杂的顿悟,没有什么比得上诗万化于顿悟的蛛丝马迹。“醒来”太过猛烈地吁请一个人生转机,断然要求一个名分,给予它必要的尊严,赋予它长生的口粮。连他本人事后也发觉这一要求太过招惹,明摆着要求一首诗的开支,行色匆匆,非此不可。这里面也影射着对饮酒行为学所奠定的人生教益的反驳,饮又如何、不饮复如何?他当然看得到他的人至少分裂成两个,一个是醉意阑珊之人,位于对饮/醉文学传统形象的氛围之内,一个是记述之人,也即作为诗人的自我,他并不完全满足于痛饮的欢愉和解脱。他的人依然求助于茅塞顿开,排除醉意的干扰,以便来到一个更迟后的时刻,一个醒来的时刻。这个醒字包含着半信半疑的对醉的态度,是“结庐在人境”的以退为进策略的索取:常常昏冥于饮与醉,以为“酒能祛百虑”、“酒中有深味”,以为能免除被他人发现自己存在的异味,但掂量掂量,还是偏袒于醒来的模样;这里既有一番自我告诫,避免坠入无底深渊,又见人生还有一个有待触动的寂寞的右键。 
  醒来本是一个物理的、身体的、时间上的进程,但如今变成了一个本事:他甚至听得见在醉/醒二元争执中的杂音,但他来不及回应历代饮客为什么要反复、唐突,脱离那饮中的隐衷,而去世俗中求得一个似是而非的清澈的晚夜。他要对历次午夜醒来的他的人进行一次妥善的书写,而这一次显然是时候了,他借用了“醒来”在句首所营造的肯定性力量,类似于一声巨响从午夜中炸开,或如呜咽的琴键一击,从而突破、摆脱了不醒来的诱惑和历史困扰。在这个词的左边、上面是无尽的空白,那可能就是他所来自的地方,可眼下,他要触动那人生的右键,在这个词的右边放下一只感情的优盘。这首诗发端于对右键的迟来的爱,却理智地回避了对左岸的沉醉价值,一往直前,插入醒来的清澈之中。 
  “醒来”也是一个声明,他的人告诉我们,仅凭一个身体上的过度反应,诗就能下达一个指令,诗人就等到了一个决心。决心于觉醒、觉新,这就显得诗人的贤德光是靠一己之力也能成为审美的进度。这不是一个外力作用的结果,也不是歪理引致的思维的弹跳,而是真心实意地决意下降到一位绝艺男子的世俗水平,反省人间夜晚曾有多少繁星被忽略、被过往类似的场合所无力承托。清澈的夜晚看起来就是指繁星占据的天空,而非水波微澜的江河失色。然而,“清澈的”这个修饰词并无例证可言,它不承担一个对前置状态的谴责义务,而是一个比对的指标:至少说明此前的数个夜晚还不够如此清澈!比如“昨日的夜晚”就预存在舌根之下,随时准备拿来对照。 
  然而,醒来不是为了“流泪抱中叹,倾耳听司晨”,而是停留于滑溜的夜晚此时此地,静待夜晚的分泌,馈赠他的人以骅骝驰骋无边的夜色。但作为这一从连续状态中折断而出的谶语,“醒来于,”这个三字加一个逗号的蹬踏启程的表示又预设了太多的蜿蜒计划。先不说这种句读方式命令读者跟随他的换气方式来理解夜晚迷人的节奏,而是提及那三个字也有两个解:醒/来于……,此其一;醒来/于……,此其二。虽然道路近似,但读者细细品咂,仍可发现其中岔道。可他的人倾向于选择其二。需要一个对复苏了的躯体与灵魂予以承载的空间,但同时它又像是一个时间名词,按理说,“醒来于清澈的沙发”这样的说法更为切实,但他的人嫌“沙发”仅仅是一个——甚至只能说是半个——空间式载体,一个附属于更大载体的道具而已。不言从沙发上醒来,而从半空中抓一把星光做铺垫,这着实吊起了读者的胃口,也促使他在关于夜晚的系列诗篇中激进地发现更富手段的衣袂。从一个特定的、被语义并不真切的修饰词所独占的夜晚中醒来,一看就带来了使命感。读者不禁好奇于他如何达成了清澈认知。“清澈的”这个修饰词被同义词跃跃欲试地候补着,或可谓之冷峻的、清醒的、凛冽的、阒寂的、绝然的……凡此种种,都堵在清澈的喉咙里等待放飞观念的鸽哨。 
  且慢,那么,请问是谁醒来?对于已通读了全诗(或早先有过诠释他的风格之经历)的人来说,这个匿名的主语正是他的人。但显然,缺失/省略了主语并不是为了跟读者兜圈子,也不是有所顾忌“众人皆醉我独醒”这句潜台词正在嘴角打转,他知道他的人要描写的就是这个人,而且,在“醒来”的左边出现一个人称,多多少少会构成噪音,因为左边早已有了住户。换言之,真正醒来的不是一个完全的人,而是这个人的一部分,是他的人从似梦非梦中醒来了。换上谁去挑起“醒来”的主体重担都可能失职,因为那空缺还有可能指非人的夜晚从清澈的夜晚中醒来。而从写作实践来看,他的人甫一开始就没有派上一个人称,自顾自地奔着这个难得的契机往纵深处走。这里有写作当时(第一稿的第一行并没有一个人称)的真实,也有对谁会这般醒来、这个时候醒来并非第一位的真实这个解释,他的人没必要从一开始就跟真实较上劲。但随后读者会发现他的人还是不得已用上了“你”这个第二人称。 
  我们估算一下“你”最先出现在诗的第一行的得失。会不会有一点扭捏?好像一下子泄了气,或是漏了底,告诉读者这是一篇隐秘的对话录:在他和他的人之间有一阵呢喃要发布。这会造成一个喧宾夺主的错觉,把夜晚的主宰预设效果削弱。既非“我”也不是“他”,而是这个灰不溜秋的中间状态的第二人称,这个人称太早亮相似乎有悖“清澈的”安排。他的人克制住人的气息露出来,而是让“气澈天象明”的气氛持久可堪:他要的不是人的态度,而是夜晚的可孕性。这将是一个“你”所不能完满蕴藏的宝库,有气息陆续从中涌现出来的架势已摆明。清澈的缘由令人牵挂,也造成了这首诗的第二个悬念,读者拿不准会有哪个报幕员走上前台说出主演是谁。而这一点,他的人心中有数,做好了“缅焉起深情”的准备。一是醒来了的预告,既有身体的活力恢复,又有预言的悠悠之口待答复,二是清澈的夜晚到底能兑现何等程度的“清歌散新声”,也令人期许。 
  “清澈”被发觉出来,作为一个横贯古今的中介,之前如梦如幻,之后则有一系列的清澈天使飞跃而至。“九域甫已一,逝将理舟舆”,他发现了这个清澈的焦点,这化合为一的饱满的契机,他的人闻讯而来,利索地抓住了这个足以容纳诗趣的场所,负责为“清澈的夜晚”“捕捉”感受的多样性。他的人告诉他,他的记忆正是苏醒的验证/延展。在“醒来-清澈”的组合左边有一个记忆机制可以挖掘的深井,汩汩而来的讯息或可强化、肯定中介的可信性,也为诗的后续发展提供徐缓可靠的台阶。不只是安静,还包括一次语言层面的洗礼,他的人试图说服他,用好一个词就等于为自我的过去赎罪,就等于久等的真理终于降生、实施。自我的不纯性需要这个中介来清洗。洗耳恭听于这绝对安静的气氛中万事万物的交互作用,但一切不安因素、不洁的成分都被排除在外,这便是诗自一开始下定的决心。“醒来”将被举例说明的欲望所迫使,去探讨复苏的层次,去抵达绝对清醒的至福之地。 
  “醒来”之后,捕捉点什么、发现点什么、感受点什么,看似毫无预兆,来不及安排,全凭“醒来于”这个三字诀之后的逗号所强调的节奏来摆平各种线索缠绕时造成的无序无主状况,需要更多的逗号来强制无边遐思统一于那个最初的停顿吁求:默读时唇语的语速被指认、被要求匀称行进。这的确是一个适合精神出游的时机,“及辰为兹游”,他隐遁于他的所在(“沙发”或“此刻”),任由来自遥远的声音抵达这一中介,同时还将招待来自此刻的赤子。那个中介要证明清澈的效果,主要是观察自我的意志如何幻化为纯洁的对象。“迁化或夷险,肆志无窊隆”,他的人要呈报给他的是一份实验数据,那就是意志罗列在万物身上处处平等,而今日之意志要比“过去的时空”里的旧我更为强大,更新之,吞没之。他第一次从他的人这里看到“灵府长独闲”的现实及其超脱灵丹。现在,他被扔在此刻。谁把他扔在这里、某处?这又是一个不可解的问题。这股推力来自他身体内部的反应,不求于天地和别人,仅靠自我供养就能达成这一醉一醒的过渡。醒于清澈——而唯有清澈之人才能指认清澈之夜——也醒自睡醒之后的快速升华。 
  醒来是要求一份权利的,重新看世界、看世界观的权利,醒就是一眨眼功夫完成的动作,但它是否确然发生,还要看继后所发生的一连串动作:这些动作能否为醒来这一特定事件添加光彩?生理上的复苏并不意味着在这个节骨眼上看一切都了然,大千世界都清澈见底地呈现在眼前,不,不,模糊不清的某些事物亦可是醒来的遭遇。并不夸大醒的成功学。醒并非一揽子方案,并非良药包治百病,它只是一个相对而言更好的观看方式而已。这是对自己纵然一醉的道歉,却又依托于这种因为醉后必要一醒的预期、经验,而从未否认醒的前一步所带来的沉迷与荒唐。 
  清澈的夜晚有可能是一座“既不知下面有多深,也不知上面有多高”的牢笼,在读者试图解释何谓“清澈”的同时,还不得不停下脚步听一听他的人对“夜”的定义:“夜是一些书里没有描述的事物,或者描述不充分的事物”、“夜是我永远不能见到的黑天使,是我们看不见的事物”、“夜是尽头,最尽头的那片区域”、“夜将自己整理成一个神圣的人,洁净的人”。夜晚被他赋予的属性,他的人刚好利用一个关键的夜晚将它们一一兑现。他的人止步于这个夜晚,可以将他醒来所见所闻剪辑入诗,但又忍不住“回复遂无穷”的诱使,左右逢源地从夜晚的双肩上卸下历史的或未来的重担。这确实是一个静谧的夜晚,他的人没有在诗句中援用一丝杂音,以致读者认为他在那个真实的夜晚里并不需要一个外在于他本体的声响来推动诗句的开展。尽管声音确凿存在于四周,但他的人并未积极采撷,即使“卧室中梦酣的妻儿”也被定格为“如此宁静”的想象共同体。 
  从抒写夜晚的历史长河中捡拾一番,读者会发现这首诗所言及的夜晚并非人类意识上的戛戛独造。更像是一次近似“自我抱兹独,黾勉四十年”的成人礼。好比这是一系列神圣化洪都新村的夜晚仪式中的一个步骤,诗把他从沉睡小区无名的芸芸众生中列举出来,成为“思考”和“感受”的主体,当然也是被夜晚、被清澈思考和感受的对象。读者不禁发现整首诗读下来,夜晚和清澈都不可定义,并未被思考和感受出一个更为确切的样式,而真正被洞悉的对象其实就是他;他的人无非是借助诗为他本人的有限性困境找出一个拯救方案。那种隐秘而轻柔的愉悦从字里行间渗透出来,细细分辨,犹如一个终极解决方案的绳头;而神游太虚似的无障碍遐思——古往今来汇入一体——最后落实于家眷的同时存在,也可谓打开心头千千结的秘方。但他的人适可而止,并未趁势演化出关于名利的新见地,而是理智地限定在“肉体”、“身子”所面对的方法之中。甚至连灵魂这种字眼也避而不提。 
  如果读者记得杜甫《游龙门奉先寺》一诗,那么,拿来对照,就可以看出古今诗人在夜间诗兴的交集。 

已从招提游,更宿招提境。 
阴壑生虚籁,月林散清影。 
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 
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深省。 

或许,“清影”就是诗人们赖以惺惺相惜的因由之一。陷入初见真谛的夜晚,猛然发现自我的碎片在夜间主动请缨要把他们拴在一起,系铃人也站了出来,在自我活脱的线索中系上一只敏感的铃铛,自我为外物所感,只要有任何的心旌摇摆,铃铛就会变出下一个诗句。实际上在一个清澈的(甚至有点寒意的)夜晚,感觉的枝杈太多,或者说,清澈的成因也有多种,需要条分缕析——这种可分解性也刚好说明一首好诗的特点在于它供给阐释的多样性,他的人捕捉到令人心动的点子,而他作为第一读者也能觅得站着舒服的落脚点,并不一定要两点重叠。他的人在诗的末尾点明了家眷的存在——也说明了家作为诗的一扇后门总可以在关键时候打开——而杜甫利用了“晨钟”这个外来之符号,向读者证明他出色地制服了清夜各色景观。而在这里,他的人为“醒来”这一后发状态再添设了一个“后来”,这正是“发现”的圆弧式边界。“醒来”所索要的自我辩解时长因他的人对现场的种种情形的采撷而不断缩减,乃至到后来,“醒来”的意义被辞章能否拼凑出一首合理的诗这个疑问所取代,试想,若无一首像样的诗验收这份“醒来”的报告,将他从清澈之夜中提携出去,他的人就会恼怒于他不够虔诚,未适时出现一个令其翩然起舞的内在指引。 
  “中宵尚孤征”——他并没有力促他的人点破这个哑谜/处境,清澈一词太过妥帖圆润而不露怯于人之孤独。他的人从一个事后的角度省视他从一具无名的肉体中获得神光,一点点积攒着人性之光,既不让自己变得太过古老(过分依赖历史的帮腔),又不求助未来的慨然应诺(给他一个适当的名分),他通过自我神性光辉的推陈出新,在这个清夜给自己做了一番洗礼,为自我赢得一个相对年轻的位置与一幅耐看的自画像。他并无对快意人生(沉醉于醒来之前的时刻)的悔恨,看似在痛饮(也可能是又一次独饮)之际已经预见之后醒来的蔚为壮观,凭着上几次的出色演绎,他再向痛饮预定了一首诗。历数醒后的时空和记忆,无非是两方面展示他和他的人如何缝合为唯一的赤子:一方面,夜晚之清澈与他的裸露——赤子的塑形——较为协调,都致力于从无到有的攫取;另一方面,仰仗诗的又一次凝合,他向读者证明纯净心灵有益于再造诗的乾坤,有助于再探诗的内部结构。 
  在遣词造句方面,这首诗体现了短促有力的流畅性,尽管读者可以悠缓地诵读它。节奏的一气呵成、逻辑上的直来直去、自我认识的步步推演,都维护着流畅的正当性。他的人认领了不断繁衍的众多景观,并且力求平等而匀称地运用它们,他不设定主次,任由先来的字句先声夺人,但放手一搏的乐趣正在于他总能觅得后手以弥合先后之别。他没有困惑于清夜的无常,也不趁机提出类似“知有来岁不”的问题。在他的人看来,夜晚只会带给他更多的夜晚,而从不会吝于给予。所以,在诗的第一行几乎一语道破夜晚的正觉时,他感觉到了他的人输给了语言:“夜晚”一词在前两行的复沓正是一次思想火花的闪烁,第一个“夜晚”所快速铸就的内涵不再可能被语言完满追溯,而随之而来的次等的“夜晚”已经变成了解释性的托词,受制于某种去证明或争鸣的劳务,既是“夜晚”全貌的感知上的延续,又是理解力链条化的表象。“清澈的夜晚”肯定不是只指向“今夜”,它超脱于夜晚的具体性和实在性,而直逼昼夜更替中的夜晚本义,也唯有以“清澈的”修饰之,方可表明他的人在竭力追求夜晚的真貌时的付出。所以,两个夜晚——一个是本义和真貌,另一个则是对夜晚的真实性和具体化举例说明——混淆在一起,在诗句的递延中,连他的人有时也分不清这会儿到底是在围绕哪一个夜晚。读者要是不能从诗句中找出两把钥匙,就很可能会轻易成为流畅性的俘虏;这两把钥匙是指:其一,诗人如何理解夜晚的本义?其二,夜晚的可写性是否已经枯竭? 
  读者请回到杜甫那首诗。前两句出现了两次“招提”,似可说明“招提”在表述时的不可替代性,也即,在诗的第二句/行一下子找不到替代法则,避免已经说过一次的那个词的第二次上场。第二个“招提”落实在当代诗人的笔下依然是第二个“夜晚”,横亘千载,问题依然存在,文体的执拗也依然不改,除非我们以复沓这一堂而皇之的说法遮掩,声称这么写美感十足。“夜晚”一经说出,第一次说出之后,再说就难免显示出追述上的差别(乃至变成了一次赘述)。在说法上,他的人可不可以颠倒一下现有两个夜晚的次序(主次关系)呢?例如,“昨日感受的夜晚”带给他“清澈的夜晚”,而不是相反;毕竟,昨晚在时序上更为先发和古老,而且它完全可以孕育出一个更为聪明伶俐的、焕然一新的夜晚。他的人在写作时是否仔细考虑过这一逆向选择呢?看来,“昨晚”已逝,已不可能从中醒来,而“醒来”在这首诗中可谓是破天荒的一声呐喊,所有的秩序和伦理都得由它来兜底、组织、衍生。而一个后发的夜晚之所以能够“带给”他一个“昨晚”,理由有二:其一,“带给”这个动词并不等同于养育,而更像是提供回忆;其二,“清澈的夜晚”已不是一个时间序列上紧挨着昨晚的又一个普通之夜。 
  经过精挑细选的回忆、发现之后,清澈的夜晚开始孕育一个昵称为“此刻”的宠儿。寂寂无名的事物来去无踪,统统被摄入“此刻”的奶嘴,它们所散发出的清晰的射线由强而弱,渐次消失,并统摄于一个黑洞,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一些过去的时空,完全被吞没”;一个是思考的时刻,为记忆和发现提供养分,另一个是毁灭的时刻、抵消的力量。夜晚正被细密思考之际,不可思考性发起攻击,剥夺了他的人对夜晚的诠释资格,让他血本无归地赤裸裸地变得一无所有。仅落下一个名曰“此刻”的伴奏。这是一个更为高级的清醒时刻吗?是“醒来”的本质所在吗?“一生复能几,倏如流电惊”,浓缩了的“此刻”其实是曼妙灵魂来去无影之后肉体的反弹。就好像醉汉衣衫不整地从客厅里狼狈地醒来,他必须面临某种来自家人的压力和谴责。很显然,诗的开端,他说要有夜,他的人就给他夜,那种“精神完全自由地控制”的美妙,此刻荡然无存,一个窘迫的日常性摊子摆在眼前,他的人体察到他被“沉重”和“疲倦”这两个魔鬼拽住不放。实际上,他的人已经暗授机宜,提供了化解良策——又有什么能比得上一首诗的智能呢——但是,他木讷得已经无法用次等的言语解释他的获救。酒只是一个幌子,真正帮助他反复得救的是诗。而所谓“更强大的魔法”要挥洒自如地用起来,都得靠诗,清澈的夜晚要有上佳表现也得靠它。但诗也可能失于丧心病狂,失去控制,有可能神游出去却再也回不到“此刻”,从沙发这一凡俗之物、之载体、之见证者中醒来,双重的梦境叫他的人如何讲给旁人听? 
  对于一位湿气太重、阴气显然的诗人来说,这首诗的开端是断然有力的,“醒来于”、“清澈的”,以及第一行两个赏心悦目的逗号,都有一股子阳刚之气,都是向未竟之旅的探寻,都是志在必得,这当然也是对自我沉醉的一次驰援,有健步如飞,有精神上的愉悦,有他的人对他的了如指掌,有对“四十岁”作为一个过去的肯定(并期待一个解放了的未来),有对“更强大”的自我必将到来的预演/预言。和杜甫一样,他不曾掉入“阴壑生虚籁”的险境,以反思的本事“泛随清壑回”。这是了不起的人生举措,一步分作两步,意趣峥嵘之余,又火速地两步并作一步予以后撤,在外人看来,他停在原地不动,夜晚也如往常无所谓清浊,洪都新村仍在脚下。但唯一外露的迹象是诗,为极少数人所知的诗,以“夜晚”为主题的诗,为他人重返“一些过去的时空”,也为将心比心,预留了一触即发的强劲魔法。我们得感激他和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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