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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处处都有西江月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5-03-16  

处处都有西江月




  当一位江西诗人(或生活在他省的江西籍诗人)被读者辨认出受到了同为江西诗人的陶渊明隐逸作风的影响时,他是否会乐于承认这一秘密的师承呢?尽管我们知道,陶渊明作为他所生活的时代留给我们这些后来读者的唯一的杰出诗人,并不仅仅属于“江西”(甚至彼时的“江西”行政范畴也不同于今日之大省),或可说,把陶渊明限定为“江西诗人”是一次对共同文学遗产的肆意侵夺(或人为地缩小),即便是将他定性为“首先是江西的,然后才是中国的/世界的”也可能不会得到公认。
  对于今天同样生活在江西省的当代诗人来说,他可能加入了“江西省作协”,但不一定仅仅为“江西诗人”这一概述所统辖。我们要察觉到“江西诗人”这个叫法的便利性并不能弥补其有失谨严的可能性。即便是一位江西诗人说他喜欢陶渊明的作品,或自认受到了他的深深影响,我们也要提防他对陶渊明的认识是否仅仅是他乐于认识到的一部分形象,这也就是说,我们对陶渊明的认识——拓展来说,那就是对杰出诗人/杰作的认识——是否就是变着花样来认识自我,是否被一条我们自认为存在的边界所约束,比如,他的诗风确实提倡一种隐逸的诉求,并表现为消极遁世的生存哲学?
  同时,我们也要注意区分两种影响:一种是历代诗话这一批评体系所积累的陶渊明风格对我们阅读与认知造成的影响,一种是一位当代诗人确实从陶翁作品中汲取到了诗艺的养料,从而能形成的私淑关系,一个早期杰出诗人影响了一位活在当下的诗人。我们不应过多地盲从于历史上对陶渊明作风的定论,而是基于我们所处的时代重新诠释他的作品,确定我们与一位杰出诗人的直接关系,绕开他人塞过来的“散文的声明”或早期定论的权威性。
  首先我们要大胆假设的是,陶渊明不只是隐逸诗人。就像他不只是江西诗人。这当然是一种自我要求,对陶渊明作品重读的要求,对这些早期杰作予以散文化评价的要求,简言之,就是对我们诗学观念的一次普查,而陶渊明无非是提供了一个总体性场面。除了对陶作的重新介入之外,我们还要面临这方面的要求:何谓“隐逸”?对这一术语/标签的重新介入。
  其次,我们可能要推翻的一个假设是,当前江西诗人的默默无名状态(一个统计学现象,但并不必然表明好的作品及出色的诗人被遮蔽了,这方面陶渊明声誉的建立进程本身就是一个案例)正是因为我们同宗于以陶渊明为代表的一系列早期江西诗人(例如晏殊、晏几道、欧阳修、王安石、黄庭坚、杨万里、文天祥、刘辰翁、姜夔)而他们几乎都是不事张扬乐于隐遁,使得后代诗人意志萎顿不思进取。这个假设其实牵扯到太多的话题,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当今江西诗人中精读陶渊明作品的并不多见,尤其是他能利用散文的方式一一讲清这些早期杰作中播撒的种子又有怎样的基因。如果我们不能一对一地、单独地建立起和一两位早期杰出诗人的相互检视的关系,而只是流于表面,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俗套来给今人的消极无为下一个套,那就是罔顾这一批早期瑰宝而错失了认识自我、认识早期杰出诗人的良机。如果我们中有人自认为没有出息(或难以出息),原因不在于早期有出息的诗人的消极影响,而在于我们低估了前人的影响力(只是捡拾其中一部分为我们所能轻易理解、辨认的影响力,而这方面的影响力恰巧是我们自我身影的倒影——我们只是假文学史之力行认识自我之便)。
  再次要倡导的是,我们要积极地破解早期杰作的运行奥秘。我们要用不同以往的方法再度进入其中:一方面要审视历代诗话用过的方法,另一方面要有对其他方法的敏感。摆在当代诗人面前的一个大难题在于:如何转化古典诗歌为现代新诗的营养?我想,要解决这个问题,迫切需要当代诗人发展出一种散文的眼光,也即,通过以书面形式对包括陶渊明在内的诗人作品进行诠释——尤其是每篇散文的字数在八千以上——来培养和改善我们应对早期诗篇所需的审美机制。在这里,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对待前人要有一种同时代人的感觉,既要取道古代语境,去到早期诗人的身旁,感同身受地了解他写作的机智,又要把他们纳入我们今天的审美体系,观察他们照顾到今人的感受会体现出怎样的花枝招展与内心嘀咕。用他们的足来穿我们的履,用我们的足来穿他们的履——这种摩肩擦踵、相互照顾的情况有待持续发生。
  如果我们通过耐心的梳理与过度阐释依然只得到陶渊明是“隐逸诗人之宗”这样的结论,那不是因为陶渊明还是本来的样子,而是我们拿他没啥办法,也拿历代诗话的注疏体例没办法;问题肯定出在我们这边。更有趣的现象是,如果安徽省一位当代诗人吟哦有方、注释得体,在散文铺展时能够出色地占得陶渊明的便宜,那么,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本是江西诗人的陶渊明变成了审美贸易逆差,外化为他人的美学篱笆。
  把话说得狠一点,那就是,没有阅读就没有陶渊明。我们既不能认为他的作品连同相关注疏都已经过时,也不能想当然地断言从字里行间已经找不着一个反传统的陶渊明。我们要有一个属于我们理解范畴的陶渊明,每一位当代诗人都要有基于洋洋洒洒的散文剖析过的过得有滋有味的陶渊明,敢于求新,也能破旧。
  生长在江西大地的当代诗人不宜以笼统的陶渊明形象来喂养自己的虚荣心,也不可在与同样生活在神州大地的其他地区的同代诗人斗智斗勇时露怯。评估正在进行中,一切还没结束。我们没有明显的优势去谈论陶渊明,也不见得仅凭“江西”这个前缀而平添几分亲昵,如果我们被其他的俗事牵绊而不能及时进入陶渊明的视野,文本未启动,以诗论诗依然受制于早期观念,就极可能丧失做陶渊明同时代人的资格,更别说成为他的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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