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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致五里路:非要切入此刻的自我处境不可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6-08-27  

致五里路:非要切入此刻的自我处境不可




它依然在那里
村子里没人知道它的年龄,都说第一眼看到它时
就长这么大。小孩子们喜欢在树下玩耍
大人们在树下祭神
夏夜里,松树下能看到蓝色的火光
这是老人们说的。但我们兄弟姐妹几个
从来都没有看到过
乡亲们一个个在自己的土地里走着走着就走失了
只有大松树还在
只有松树下的神还在

  (五里路《门前大松树》)


五里路兄:

  偶尔读到你的一首诗:《门前大松树》。被诗的首句所激发,觉得在这里有一些写作观念可以交流一下,于是冒昧来函,做一次切磋。
  咏物诗中关于松树的,我当即想起杜甫的《四松》、《病橘》、《枯楠》等诗篇,在这些旧体诗中,我们这些当代诗人也可汲取营养。你的这首诗的第一句其实大有潜力可挖,也就是说,写作当时要是稍微在这个句子的气氛内耽搁一阵子,停留在当事人与歌咏对象的相互张望关系之中而暂且不管他者的干扰,或许就是另一首诗。我的意思是,在诗中你所要施展的抱负就包括你和这一独特松树的关系如何做到焕然一新:首先是人与松树的关系,两个个体命运突然联结在一起的缘由的探查,然后是此次观望与上几次有何不同,强调此时此景而非泛泛而谈,非要切入此刻的自我处境不可,而不是继续搬用其他元素(例如“小孩子们”、“乡亲们”、“夏夜”、“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来削弱这一次——带有某种宿命论气息和唯一性特征——观望的特殊意义。我所担心的就是你的写法容易滑入某种惯有的流程和腔调之中,不是直面这棵松树,而是取道于这棵松树的表面的感伤意义,借光于道听途说,或是一点历史的光芒,或是一丝轶闻的趣味。甚至你没有处理好这首诗中的时间问题:你毫无警觉地放弃了独立面对这棵松树的反思机会,而被一种大杂烩的气氛所裹挟,进入了一个杂乱的时间怪圈,于是,这首诗中散发着回忆的变奏曲,各种不同时点/年景的场面都要求在诗句中抛头露面,而你容忍了它们的滋生与叨扰,任由它们与你本人平分这棵树的可写性。
  “它依然在那里”中的“那里”就暗示了你有意保持了与松树的若即若离的疏远感,而且这极有可能在写作时溜入回忆的套路之中而淡化了人与树面对面之际的“这里”所富含的迫切感。同时“依然”也是一个逼你就范的由头,温柔地挟持你进入回忆的管道,尽管它还提出了另外的寻思:要求你对两次观望的差异性进行甄别,对表面上的依旧、重复色彩乃至写作旧例进行一次诀别似的笔伐。要知道这首短诗中有太多人了,复数形式的人,是“人们”(小孩子们-大人们-老人们-兄弟姐妹-乡亲们)而不是自我的唯一性,我好奇的是何时你会逗留于你一人与松树的凝思关系之中。太需要这样一首诗来扭转乾坤了!往深处挖掘这种写作套路的观念底细,我不得不提醒你:你长于写流畅的、可资与人顺畅交流的(比如古训所谓的“妇孺皆知的诗才是好诗”)、略微带有一丝乡野缅怀气息的、淡淡感伤的短诗,甚至不讲究诗的章节设计,却疏于写拒人千里的、知音难觅的、展示自我真切处境的具有当代人思辨力度的强力之诗。你可以变得更为强大!
  这首诗所关切的是某种流失的感觉,所示的“失”与“在”的辩证法也只是泛指,虽容易与普通读者引起一时共鸣,但并未触及语言的真相:语言完全有能力概述人世变迁的因由,挖掘物是人非这一境况的得失,换言之,我们当代诗人要有更大的格局来审视自我的命运、家国的命运、语言的命运。这首诗还有一个立足的因素就是“神”成为了纽带,促成了起承转合,但这也是次优的选择,是一时没有最佳的与松树打交道的方法而灵机一动的急就章。其实诗的最后两行“只有……还在”的句法结构虽然看上去很稳固,但是“依然”值得反思,需要诗人对存在与意识的关系再度审察:到底还有什么还在?这种存在是遗存(大势已去,最好的时代一去不复还了,只剩下文明的爝火了)还是再现(虽死犹生,一切都来得及,轮回还有的是,生机将重新来到,崭新的强音即将复活)?这种仅存的“在”将为人们指明怎样的出路?而换在诗人的角度来看,那就是你要做一个带有怎样的心境的诗人,是悲是喜,而从大局上看,我们作为诗人还要同步观察语言在酝酿松树的世界观时是否力不从心:诗人借这棵松树当前所看到的所失与所存果真是人间真貌吗?语言做到了得心应手确切描摹那苍茫大地上生灵的命运吗?或许,下一次,属于你的机会就要来到,那时,你不必挂怀他人的感受,而是直面松树,观察它的面目、枝节、得失,兼顾自我处境的肥瘦。期待着下一次精彩演出!

木朵
2016.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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