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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历史长河如泣如诉——我读杜甫《江南逢李龟年》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1-08-23  

历史长河如泣如诉——我读杜甫《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

  (杜甫《江南逢李龟年》)


  既无重逢后“新炊间黄粱”的动人情景,也无对所遇之人技艺如“观者如山色沮丧”之类的赞叹,这首重逢诗仅仅是谈到“重逢”这个事实为止,连当时还有怎样的壮观或萧瑟场面都略去不提,用“落花”一笔带过。好像熟人相见齿缝里蹦出的几个词并不生动,也无需热情的拥抱。
  似乎是向历史开口索要这个人的记忆,而不见知音之间跨越千山万水后紧紧相拥——这首诗非常克制地、冷静地承认相逢的事实,但并不力邀另一个当事人携手撰写往事如织的回忆录,没有属于一个为二人所熟知的历史性花絮,看起来,这一个被确认的特殊时刻只是一个人的心理状况,不必共享什么新发现的胎记。那个人的出现既不致力于分久必合这一真谛的重述与验明,也不是从人群中向特殊对象单独放映的一帧关于久别重逢的画面。
  有那么一点咫尺天涯的味道,这个人曾出现在早年的某些地方,现在又落脚于可观的、耐人寻味的局面中,均不是拨开人海跳出来,直奔叙述者而来的友谊之光,也不给一个人捎带沉寂多年的海螺之歌。这个人犹如上一次见闻时的不亢不卑、不远不近、非亲非疏。既非主宾关系、你斟我酌,又非兑现早年的约定,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上高歌猛进。这一次碰见,也许只能欲说还休,只能就此时此地的“风景”给予简单的寒暄,给予一个中度偏上的评价:“好”。
  没有更丰富的信息,这一次见面随后发生了什么,比如熟人演奏了亡国之音与否,一概莫知,除了利用这张老脸,唤醒了先前的两个面孔,赋予时间一种可以感受的差异之外,这个熟人并没有带来明确的佳讯。也可以说,已经不指望此君能够赐予一颗大力丸,片刻即可抵达心中向往许久的中原,他只是礼貌地周旋于岁月的划痕所形成的皱褶中,他的温度还是一种关于命运起伏的思考的温度,不一定关乎友情,纵有你知我知也不合奏出绚烂的新篇章。
  “江南”这个地理名词倒更像一根温度计。在这里碰上了,就好比在深宅大院之外捡到了以前大意抛弃的休止符。那人也没有混出什么名堂来,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惋惜,却未能结合他的演奏上今非昔比的情况深挖命运之神埋葬的财富,也许,那人已经不再演奏了,甚至也不关心他的熟人是否还在写诗。都没有什么好谈的,对于历史与现实,有太多的默契还没有来得及达成。
  这又像是一篇日记。记下一笔生活的流水账。并不要抄写一稿派人追上那人,请他一观中间的深明大义。属于他们的最佳岁月已经流失了、荒废了,而关于未来,几乎变成了谶语,谁也不准备安慰谁。以前的贵人如何?也不必问,下沉的花影早已给出了答案。也没有念想寄望于下一次相见时政通人和。都止步于“风景”的评判,不再越过一地的花瓣构想春天泥土的复苏。就像“落花时节”这个关于时间性质与特征的描述,已经遮蔽了他们关于政坛人事的种种共识,做了减肥操似的,忠贞无需重提,这会儿请谈风月。
  与其借由他掏出一段历史烟云,不如把他当作此时此刻的见证人,扼要说明造化弄人大概遵循了怎样的一套机制。对于这个人的出现几乎是没有预期的,他是一个特例,更由于他曾经身为王族要员的宾客——一个显赫的历史符号——已不限于私人关系的编织,把他记在诗句中,可谓是对以往的那个他迟迟不能进入诗句做出的补偿。现在,他终于变成了一首诗的主人翁。如愿以偿的是,今朝赏花的一幕已经定格了,得力于一个强劲的历史人物挣脱了个人的命运步入了公共领域。在这个小一号的场合里,历史长河照样如泣如诉,一个人第二次踏入这条长河已部分地证明了人生的波澜壮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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