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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就白乐天《忆江南三首》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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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1-08-23  

就白乐天《忆江南三首》而言

过尽千帆都不是
  ——温庭筠




江南好,
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
最忆是杭州。
山寺月中寻桂子,
郡亭枕上看潮头。
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
其次忆吴宫。
吴酒一杯春竹叶,
吴娃双舞醉芙蓉。
早晚复相逢。


  如果要去杭州一游,并打算当场讲点什么,没有比提及更有经验的人的所述更稳妥的了。这样一来,大凡在当地生活过的人都是权威;不由得收住脚步,从人流中辨明言之凿凿的经验。譬如白居易在晚年的眷顾,已是事关苏杭的必不可少的意识,这不假,但是,对这种貌似显著的个人经验的经验解读,又令人望而却步。若不能从某些似是而非的经验之茧中,发明自己的抽丝剥茧之法,就有可能错失了与老诗人的一面之缘。换言之,事到如今,已是一个良缘,可以畅谈一回这首联章中的风趣,以避免他人经验的汹涌,直抵诗人的胸臆。这里当然隐含着一个假设:诗是现实的反映。这样,俗套就起作用了。垂暮之年,诗人所想到的不再是现实所造成的印象,而是言犹未尽之际,他能否解放所有的俗套,以实现语言的自由呼吸。他不妨当这是绝笔而写,以便将诗义若有若无的秘密倾入这眼枯井。如果能抓住诗的一两个秘密,其实也就找到了秘密的电台,对诗的整体认识就不可避免地获得了。摆在你面前的这首联章其实不是诗人的秘密,而是读者这个方面感到困惑而生育的神奇。阅读古典诗词的得宜之法就在于你要认为任何看上去有意的泼洒都是创作当时的秘密,即便是昔时行规,也是秘密的众人皆知。这样,你就不免自问:这里果真有奇货可居吗?
  作为一个对象,它寄居在书页上,因延续多年而遇见了多个读者,因此熠熠生辉,好比是其他诗人的业余生活。你不便直言其中的章法。对于同行来说,最小的善意是:你要相信他能理解你打算说的。既然如此,你只好缄默不语,除非你在讲述体制上有所变化。常见在漂亮的晚会上往往戴了一副面具似的,替你挽回过于熟悉所造成的损失,甚至,它走到熟人面前,因对方的漠视而认不出自己了。可以说,今世的创作中,因袭《忆江南三首》手法者不绝于耳,这种习气不一定来自白乐天,而是诗之所以如斯的天性。反刍到嘴角有一丝甜味,并不一定能起到良效——下一次只挑甜的成分来尝,或知道甜的来由,能随时而甜。不进行经验之谈,要么是因为缺乏一个必需的场合,以促进言辞上的傲慢,以保持一种观念上的匀称,要么是信任开放的未来源源不断地带来更新的喜悦,要么是你还没有因刺激而萌发一股子醋劲。
  在这里,诗看似一种记忆的载体,或可谓记忆的深化,在勾勒记忆的同时,又被记忆从长计议——一下子就得到了无限空间的馈赠似的。并不知在那时,诗人是否打算化繁为简:禁用其他的讲义,只凭二三形象就抓住了昔时风物。好像诗的秘密都藏入了一小瓶花露水中。最初,这种记忆是想赋予被描绘的典型以合理性,视野被涂抹得好像太真切。但他又隐约觉得被刻画的风华似乎在别处也有,不由得划清界限:这是江南特产。也即,江南依旧是风景的代码,而他眼中所见必为你验证,不在于你在别处是否也曾见,而在于你一旦顺势钻入了这个语言的嵌套中,就默认了这里处处是江南风光。是否也反推:写作之际,四周是穷山恶水?非此即彼,一下子就透露了诗的端倪。经过工整的修饰,这时,诗中所围绕的气息,以及紧随其中的韵律,加重了取信于人的感觉,仿佛江南被防腐剂厚爱多年,每一次的显灵只需你懂得如何安排辞藻的秩序。那两个比喻就像在江边纳凉的两只鸳鸯,既符合他一贯的浅尝辄止的反应机制,又确实造成了人与自然的共振。他已经意识到了丰硕的可能性,他提醒自己还没用完,也没有揭示余韵的最佳体积。如此,可爱的鸳鸯表述了它们的疑惑,请他具陈详情。记忆的平方运算默默地营造出这首诗的抛物线。为了对应于记忆,他祈求于风水的帮腔,而花花草草的应聘,又催促他为读者辨别出言辞中到底有没有赝品,反而再度把记忆孕育。
  如此一来,诗由最初的记忆的妥善与否(或能否将旧爱复述),变成了诗的体态上的左右顾盼。好比是脚尖在舢板上稍稍用力,那重心就偏移,船首就立即咬住崭新的前景。可以假设诗人并不怯劲,在他已然手握饱满的莲子之余,他自信继续前行还能抓住同样在飘移的蜻蜓。于是,以身试法地去观测一首诗可以如何架设自己的来去坦途,那神奇的核心涉足之前是否要经过漫长的滩涂?一切似乎来得如此轻易,顺口溜般地在一个字眼上就打捞到预备的情义。后浪簇拥着前浪,并最终抵达坚硬的沙滩,当“杭州”如一只久沉的铁锚出水时,这首诗才首次启程。那不可复述的往事铺展在眼前,却又因工整的对仗退缩成百里挑一。毫无疑问,摆在那空白周围的是多少个郡县,应运而生,却又默默告退。并不导致诗来一次本末倒置,一下子就突破了诗之章法的重重包围。他满足于这种适宜,捉了一对鸳鸯放在池塘里,并不考察它们是不是相爱的夫妻。那不假思索的“最忆”似乎很快就带入那醉意阑珊的某个黄昏,陡然上升,留下了上山的通道,被交易或被交换,“其次”终于款待了那折中的诗人。请朝下看,折桂者也不由得折服诗的璀璨以外还蛰伏着一把扫帚——它足以清除经月光轻触所造成的耀眼的混乱。
  在那个久远的时代,关于诗的起承转合的理解被载入了多少次讲义?诗人不以为然,莫非是承认这一切的收发自如本是天意?透过这三部曲,你能不能邂逅那散步归来的作者?他不认可你提纲里的那份概述又如何?有辱你这痴心钻研,有损你那拨弄荒野的赤子之心?根据现成的播音,难道广征博引已不能涵盖它屡屡到过的位置?犹如重建一座圆明园,还能不能寄情于已有却消散的那纷纷山水?如今,假想你也在去过苏杭之后的很多年后,请你为非凡的记忆画出一片楼台亭榭,你将如何筛选那用来聚合各种形象的泥浆?以此为例,然后再来看白乐天的摆阔,也许,你会看见斜风细雨中的一座危楼。你也可坚持这么想:那受尽折磨的诗人还未清完腹中经纶。而“其次”一方面不表示含糊其辞,一方面又悄悄缝好了谢幕戏装。如果你当真相信连诗人也不知道诗会在哪儿结束,或者认为诗目前的样子已经领取诗人的浑身解数,那刚好表示你只是在所见所闻中留下了标识,而不曾触及或留意的其余位置,有待下一次光临。一首诗自一开始就限制了恣意妄为,它被捉住,奔它的知音而去,不拟介绍沉静岁月里的私生活,不开释那独特的襟怀,被典型化的形象控制住局面,以致卓越的表现只在于潇洒地去捡拾它们掷在凹凸上的零星表象。于是,“吴酒”与“吴花”无非是诗人为他的读者捡起来的不了情,也是“江花”与“江水”的税费返回。一唱三叹,下一步正是上一回的解答,既可以看成接力比赛的漂亮交棒,又都明白谁先跑过终点算谁赢。所以说,“相逢”是谜底的揭晓,是人生重返生人状况的许诺,也算得上诗人因迁就读者的知情权而没容下自己的特殊印象给予的道歉;既可以是君子与花草再度邂逅的指日可待,又是黎明与暗夜的相互咬合:前面刚刚在既定风景的观光簿上签名,蘸满希望的浓墨,后面却是绝望的专递,以把他的关怀放在氤氲中,彻底地变成足以与车底雨露相媲美的想像中的苍莽,已是那造次的游客身份的弃养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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