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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花蟹的幻觉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1-08-23  

花蟹的幻觉


沙砾上,一只花蟹爬向金字塔光辉的中央空间。
无人知道这是开始还是结束。

  (陈律《花蟹》)



  这种“两行体”已经成为他意识的芳香剂:每当他经过那些散发异味的草木,他决心尝试一下两个词、两个意象的依偎程度时,他可以首选这种体制,一方面,他在这里已经积攒了较多的经验,已经能够给熟悉的自我世界频频增添警言,另一方面,他还有广泛的兴致去观察外在对象步入诗句之后,两个对象(诗趁此也变成一个对象)之间还可能存在怎样的关联。前者牵涉到写作的惯例,后者则是为警钟找到另外的长鸣诀窍。
  也许,残酷的训练一旦骄傲起来,任何诗篇最终都可以删减为两行,一行涉足阴柔,另一行关乎阳刚,或者说,一行领会开端的窍门,另一行领教结束的训谕。而方法论的搜寻者还会钟情于其他语言信息如何快速转换为两行诗,不只是把它们装进了漂亮的锦盒里,而且,他还会由衷地赞美这个锦盒的雅量,于是,他关注的重心不在于对象是否站错了队形,而是经过锦盒的安放,它们一下子似乎变得多了一层意义的光耀。
  如果他挥舞的鼓槌不计得失地敲击那皮鼓,虽然次次听得到两个响声的近似性,但二者之间的歇息所富含的意趣,就很可能被忽略,而事实上,击鼓的最大乐趣本来是寻求一种美妙的间歇:找到外界事物与内心世界共呼吸、同命运的纽带。有时,击鼓算是一种表演,以慰劳从不同地域赶来的看客;有时,落槌的前夕已抵制了众多的引诱,击鼓的一刹那仅仅是长久地克服各种坎坷之后的交代,算不上重头戏;有时,是为了了解鼓,而选取不同的鼓槌;有时,击鼓者灵魂出窍,他通过敲击的不同方式来迁就他清晰的幻觉。
  沙砾上的一只花蟹究竟在干什么?他并不打算为突然降临的幻觉快速揭幕,一开始,他就意识到“沙砾上”这个地点就是诗意的舒服铺垫,他摒弃了自我的立场,这一点,读者也会体谅他,也不需要了解观察者最佳位置在哪里;接下来,花蟹要踏入的道路跟他为之安排的前途可能存在多大的差异?读者会不会因为这首诗篇幅太短,而计较于一字一词的确切性,比如为何是“一只”而不是“一对”花蟹走出来报幕呢?那么,这是一只来自埃及的小动物给予的视觉冲击,还是他在沙砾与金字塔之间预备的一位外号叫“花蟹”的搭桥人?
  至于这只花蟹除了在“沙砾上”这一情形外,还要给予一个爬行的方向,这里既有作者的幻觉从紧张趋向缓解的考虑,又有修辞方面的羞耻心在起作用,他希望诗在第一行就带给读者非凡的感受,而由“金字塔”、“光辉”、“中央空间”构成的三位一体的修辞模型,确实令沙砾上的尘俗世界发生了变化,诗句因此显得浑身是胆似的。读者可以比较两种类似的修改版本:其一,去掉“沙砾上”,或将它改为“地铁车站”;其二,全句简化为“沙砾上,花蟹在爬行”。除了作者临时感受到那些的幻影赐予与“金字塔”有关的关系,读者如果察觉到这座“金字塔”可有可无或可以被其他模型替代,那么,他们完全可以不听从作者的刻意,而去寻觅他们与作者之间可能存在的共识。
  一只花蟹爬向一个虚无的空间,这件事经过修辞的撕扯、裁剪,已经变成了可静观其变的或然性现象,很明显,诗句并没有安排花蟹来发言,它处于被观察的位置上,诗句中不曾弥漫它的口吻;“爬向”这个谓词试图说明一连串动作中的有代表意味的一个步骤,充满了对被描写对象与一首诗的方向感的期许,乃至于读者随后不得不设想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尤其是一个空间被多个修饰词油漆之余,它还能承受诗的第二行的粉饰吗?作者的目光是继续等待花蟹的实际路线发展,还是从这个对象的身体上游离出来,从另一些角度筹办诗的另一枝湿漉漉的蓓蕾?简言之,如何在现有的基础上,搭建诗的上层建筑?
  但从诗的分行排列的形态上看,诗的第二行反倒像第一行的奠基石,第一行的那个“中央空间”才是上层建筑,刚好居住在诗的第二行之上。于是,诗句在向下发展、延伸,都是服务于第一行已经修建好的空中楼阁,第二行或第三行都是在为之寻求合理的支撑。好奇的读者可以试着将这首诗现有的两行调换一下位置,以便观察此举造成了怎样的损益。也为发现诗之分行的更多秘密擦亮眼睛。
  实际上,指明一只花蟹正在爬行,就预先为“人”留有余地,诗的第二行否认人的存在——“无人”——要么是有意遮蔽自我的处境,要么是推己及人,不允许他人挣脱他设定的寓意。蟹与人的关系,正好是这首两行体自圆其说的不赖的逻辑。那么,这首诗包含着人对花蟹的无知(进而使得人在花蟹的憧憬中相形见绌、无地自容)这方面的自嘲吗?人的无知形态有助于花蟹的形貌塑造吧?但问题是,诗的第二行还是一个二元选项,仔细推敲,其中存在逻辑的病症,似乎更顺当的说法是:“无人知道这是一个开始”。作为“无人知道”的内容,不应是“是……还是……”这个句式中的互斥性,可以说,每个人都知道这要么是开始要么是结束,真正无知的是“开始”与“结束”之一的确切性。
  应当说,“开始”与“结束”这种矛盾体的并列,也是阴阳调和的两行体所乐于看到的伴奏,二者所预示的极端色彩看起来符合这首诗或这类诗的内在要求,不提供一个中间状态,非此即彼,然而,知道了“开始”或“结束”,难道就可以成为那只花蟹的知音吗?所以说,这首诗还有一个疙瘩不曾力图去分解:无人知道与人人知道,二者之间存在优劣之分吗?如果第二行改为“有人知道这是一个结束”,这首诗意趣的走向又会如何?
  称之为幻觉的作用,是因为诗的两行各执一端,并未进行交锋(但你也可以认为那是另一种形态的交锋,或者是反问:为何需要这样的交锋呢):第一行强调“空间”,第二行则利用“时间”的模棱两可来躲避空间的盘问。看起来,“开始”与“结束”算得上两个最佳的谢幕人,况且,它们还是一对孪生兄弟呢。而非分之想在于:我们可否用另外一对双胞胎来替下它们,譬如“无人知道这是满足还是贪婪”或“无人知道这是正确还是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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