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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来客见证父爱的浓密——我读李商隐《杨本胜说于长安见小男阿衮》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1-08-28  

来客见证父爱的浓密——我读李商隐《杨本胜说于长安见小男阿衮》

闻君来日下,见我最娇儿。
渐大啼应数,长贫学恐迟。
寄人龙种瘦,失母凤雏痴。
语罢休边角,青灯两鬓丝。

  (李商隐《杨本胜说于长安见小男阿衮》)


  谁是这首诗的第一读者?看起来它是寄给长安来客的,也是对一次与长安来客恳谈的回顾,但我们拿不定主意:这个杨姓人士是不是这首诗的理想读者?他只是借用这个来客做了一次回眸,抓住了一次有关父子之情的叙述机缘,但又不像是要把这首诗带给孩子看,也不是对受托照看的亲戚(连襟韩瞻)给予微词,这样一个写作契机、一个抒发情感的主题,和早先的诗人李白《寄东鲁二稚子》的表述何其相近,只不过后者找到了一株桃树来间接地思念一双儿女,在这里,却是通过一个来客见证父爱的浓密。
  且看当事人如何找到为人父者的自我形象。也许是来客特意提到那一双儿女的处境,也许是受人之托带来一个口信令他不必挂念,也许是他猛然问起是否见过那两个无助的小孩,终于,在异地,他得到了真切的讯息,知道了儿女的轻重,了解到他们些许的变化,但他并不是写一封感谢信给受托人,而是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遇,从中可以俯瞰人生与家庭的命运,可以留下一首关乎儿女的佳作。也许来客还带来了朝廷的新政策,但比起这个主题来说,多么逊色,他无暇从儿女的想象画面中预留一条仕途。
  甚至可以说,这首诗的第一读者正是亡妻。他感觉到不可饶恕,又无力回天,默默承受那边成长的失察所造成的愧疚、匮乏,却又不能在诗中表明决心,立刻回到儿女的身旁。他和来客谈话良久,但只裁剪出会面最初的一次询问,然后就把自我的形象定格在一次短暂的静默之中,二人突然停下了话柄,也等到了同时沉寂的画角,双倍的寂静多么符合一首诗的尾声。声音退出了这首诗的舞台,可身影又投射出来,那青灯跳跃的火苗几乎要让两个时空融合在一起,仿佛他看得见类似的灯火摇曳下一双儿女的身影,他们多么乖巧、柔弱、敏感,多么需要攀上父亲的肩膀去揪出他两鬓的白发。他们在干什么?也许已经睡下,也许在思念父亲。或瘦或痴,这两个被设想出来的子女形象得到了克制的情感最炽热的抚摸、摆弄,然而越是工整于修辞,越是不解风情:作为一个失职的父亲已缺乏对儿女最真实情况的了解,只好采用这种泛泛而论的普遍感受来尽力弥合横隔在两代人之间的万千沟壑。他并不知孩子们新年的愿望是什么,也不知他们最爱吃的点心是酸是甜,他又何尝知道自己下一步要服从于哪一位雇主。
  如果儿子还不懂啼哭的分寸,那可能会增添受托人的烦恼,如果女儿告诉儿子要对着一颗星子垂泪,不让那边养育他们的大人看见,那么,及时擦拭他们泪痕的老手离得过于遥远。有一点心如刀割,但还不至于手忙脚乱,不如相信命运的调剂吧。譬如,从语法上抓住一根白发就能得到瞬间的宽恕。事实上,能够吹灭青灯,带来愉悦良宵的因素太不可思议,唯有捻断胡须、轻揉鬓角,还算是对得起长夜的教导与恩惠。换言之,儿女们一旦看到老父亲两鬓如霜,也就不会责怪抚育之恩的亏欠。实在是没有更稳当的落脚点了,才习惯地挪动经验的鬓角以应对光阴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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