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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父爱的标杆——我读王志军《寂静之地》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1-09-02  

父爱的标杆——我读王志军《寂静之地》



他半夜大哭起来。
先是呜呜哽咽,然后用脚猛砸着床垫嚎啕
像平日耍赖或被揍一顿。
屋里人全醒了。他妈过去哄他
奶奶在一旁走来走去。
而他哭得更凶,歇斯底里,让人害怕
轻碰一下就大声嚎叫。
他深入自己的梦如此之深
像落在磨盘盖住口子的深井。
他妈抱起他,他疯狂挣脱,力量比醒时还大。
我帮她,那小身躯在我胸膛和手臂间
剧烈地扭动,像在跟谁搏斗。
奶奶开始大声叫他的名字
试图唤回他。他妈也开始叫
王与溪!王与溪!不断拉高的声调
含有隐晦的驱走邪恶的愿望。
但他听不见。他眼睛紧闭
狠狠抓挠,没一点要醒的意思。
我开始有点担心,不知怎么
脑子里突然就闪现出那片荒草丛——
我感到一丝恐怖。那是在中午
我们在河边结束了“探险”
他在一处好几家带孩子的聚会中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独自冲上旁边的土坡。
我和他一起冲了上去
大声鼓励他。那真是片很大的平台
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一条稍比脚宽的土路
从四边树木拢起的荒寂中横穿过去。
阳光炽烈,那里静得令人好奇。
右边三四十米,一棵向日葵支楞着十几个小花盘
孤单地缩在碗口大的影子上。
好看吧!好看。他说,
爸爸,我只要一支。我说好的
选一支送给妈妈。半枯的草很硬很高
剌剌秧抓着他的小脚。我背上他
绕过一个草掩的土坑,站到那棵葵花边。
我帮他折下最下面的一支
然后背上他走出那里。
在那条肠子般发亮的小路上,又回头看它。
空空荡荡,荒草和开始枯叶的树
让阳光更加耀眼。那里没有别的人
别的声音,脱离了我们闯入前那个世界,
就像脱离了某种真实感。
我没话找话,真好看,是不是?
他快乐地重复,真好看,是不是!
然后我们手拉手走出了那个高坡
穿过一片娇嫩如毯的三叶草
他看见了自家的帐篷举着太阳花冲了过去……
他还在不断哭叫,蹬着腿像要和谁玩命儿。
哭得眼皮红肿,精疲力竭。
他怎么能哭这么久?
他妈狠狠地说,“给我走,给我躲开。”
我坐在一旁,脑子里反复闪现那个荒凉的平台——
低矮多枝的向日葵戳在草丛
像个千手菩萨。一个深坑
黑洞洞的,我们从旁边绕了过去。
奶奶把三根筷子立在了盛满清水的碗中
它们真的就立了起来。
然后她用菜刀把筷子拦腰砍到地板上
把那碗水泼到门外边。
他在他妈妈怀里安静了一些
被她抱着在屋里转悠不再挣扎
还是哭,但开始喊“不开灯,不要,不要……”
最后他安静下来,睡在那
呼吸因抽咽而不平静。
奶奶又骂了两声,以确定有什么东西真的离开了。
这些我都不信。但在那一刻
他在我的怀中像个小魔鬼
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打心底升起
脑子里一个劲儿闪现那片荒草丛——
只是那一刻。光线凝固了一切
仍在上升的热度中有股腐烂气息。
我们居然在熙来攘往的奥体森林公园
深入到如此之深。它的静和美
吸附了那整片风景而成一方黑洞洞的静默。
那坑两米长,一米深
大小如一副棺材。
我平躺过来把手放在他滚烫的脊背
天亮之前几次醒来。

  (王志军《寂静之地》)


  许多读者一望便知,这是一首好诗。也能挑出其中一个句子或一个环节,来解释好在哪里。但是,如果变换一下提问的角度,问他们,如果删掉这首诗现有行数的三分之一,是否可行?它必须要这么长吗?哪些句子或成分可以删掉?他们也许就不想顺从这个思虑,而是反问:阅读时,并没有觉得有拖沓、冗长、压抑,它有一个一波三折的情节推进方式,像一个引人入胜的小故事,既然不觉得看得累,为什么要有施予一种减法的苛求呢?甚至,他们会说,这首诗好就好在它有足够长,或者说,它懂得如何利用这个长度,简言之,这是一首懂得分寸的诗。
  这首诗之所以一下子赢得许多读者的青睐,原因之一在于这些读者刚好也是人到中年,经历过或正在经历育婴的喜怒哀乐,也可说,这是一首关乎父子关系或重建父子关系的诗,这些读者都渴望自己能够在诗句中谈论自己的儿女,或通过谈论这些孩子,来认识自身的境况,发现自己像一个精神世界的源头才好。
  除了读者不免插手于小孩半夜啼哭的原因探查,当事人——诗人、诗人的配偶、诗人的母亲——也在致力于发现邪气上身的概率。科学的方法或道术或一味的祈祷,都是事发当晚合理的现象,几乎每个初为人父的诗人都会面对类似的考验。即便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可他的威信不足以彻底地消除他的家人掺杂进来的其他心眼、信仰,在照顾孩子这个大问题上,他也极容易出现妥协,他愿意试一试其他的法术,而不是拿出一本《资治通鉴》倒背如流。如果隔壁一位老婆婆说另一位老婆婆家里有一本古老的《圣经》对此一症状有灵验,只怕他也得受命星夜去敲击那个虔诚的信徒的黝黑门窗。
  育婴之事,从来都是一种合力的参与,其中永远有不可知论捣乱。他不能喝令老人家停止驱邪的举措,也不能完全取得妻子的信任用一个深情的、长久的搂抱来唤醒孩子的噩梦,他几乎是一个弱者,被多重可能性主宰着,参与着每一种成因的分析与自责,不过,在这首诗——读者和他一样感到庆幸的是,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的中间位置,他预留了一个仅仅属于自己的隐秘空间:他开始了一种更具可能性的原因分析,事关父子之间的默契与秘密,事关一个男子汉的尊严。
  他无助地坐在一旁,暂时失去了搂抱、抚摸孩子的权利,也不知所措地眼瞅着老人施展一项不得其解的巫术,渐渐地,他选择(事后并眷恋上了)他所能接受的那个成因:白天,他跟儿子去过一块荒凉之地,甚至那儿有一个类似墓穴的土坑。于是,这首诗开启了一次熠熠生辉的插叙之旅,甚至可以说,孩子半夜的啼哭给予了这一次旅程变成文字记忆一个绝佳机会。如果没有这一次令人费解的啼哭,白天的一次远足——离开人群的一次“探险”——就无法得到一个现形的空间,很可能推迟到另一个时间点、亟待另外一件事情发生,或者说,它也有可能因无法得到一个显灵的躯壳而从记忆中遁形了。
  他坐在一旁,既是一个旁观者,也是一个回忆者:这双重身份都没有使他丧失当事人的权利。他旁观其他应对之策如何奏效,同时也灵魂出窍般地逆向挺进已消散的光阴中。他在等待事情出现转机。从写作的形势来看,这一步——可谓是啼哭声中的一个小插曲——方向明确,可以不顾及每一句如何严丝合缝,唯一要拿捏好的就是,这个插曲大致消耗的时间应当等于老人施以法术的全过程,在篇幅上也与前述啼哭的现状等同,不至于太短,形成不了某种抗衡,也不能太长,变成了一个不小的阻力,使他再度返回现实的夜晚时磕磕碰碰。
  也就是说,他预留了一条退路,在意识上随时准备回到夜晚这边来,他在写作时已经知道了啼哭的孩子最后恢复了原貌,他当然可以遵照当时旁观到的情况如实交代,但问题是,他还必须考虑另一个问题:啼哭的休止是否称得上这首诗最佳的尾音?或许,从那个荒凉的平台中找到一个机缘,更能胜任这首诗的休止符?于是,“棺材”这个词几乎奠定了这首诗索要的气氛与步骤。它几乎触及到复活的奥秘与生命的脆弱,也让父子之间的情感纽带染上了生离死别之际可能触发的浓雾。
  一个大哭的孩子、一个作为玩伴的儿子、一个最终熟睡的宠儿……纷纷对应着一个父亲的三种心绪,这一次惊吓已经收敛,连同那一次“探险”,已经变成了历史,但凡此种种茂密的消息与形象又要求他把那个明早醒来茫然无知的孩子变成这首诗的第一读者。这首诗既是自责的产物,也是自救措施,但最终是这对父子各自心领神会的礼物。作为父亲,他几乎不可能抛开这首诗再写这个主题却能超出它的水平,它俨然成为父爱的一根醒目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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