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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入口的宜人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1-09-06  

入口的宜人

这实在没有道理
一个咧嘴的开口
砖和水泥的失败
立在这儿望向远处

透过它能勉强看见
这道围墙的另一边
一棵树孤零零站着
身后是大半个土坡

没有任何风景可言
亦无人能籍此通过
只有蒲公英穿透了
锋利的不规则裂口

我唯一的伙伴,一条
两岁大的圣伯纳犬,
仰头嗅嗅随即走开
不知它发现了什么

我可以轻易绕过去
却仍在洞口前犹疑
没有什么值得勘探
但亦不必转身回去

密集生长的酸模,车前,
马齿苋,纷纷伏下身子
把真实的创面掩盖
让人不能一眼望穿对面

我只闻到最原始的泥土味
往里,某种东西轻轻晃动
我敢肯定那不是黑暗,但
阳光也不能使我看得更清

当我蹲下身朝里看,
它比我预想的要深
我把手伸进它的腹部
只摸到一手柔软的泥垢。

  (邓宁立《裂口》)


  月前,一位友人提醒我:我们正在写的题材是否过于狭小,只局限于个人的小天地,不能急遽地与所处的时代大背景发生联系,是否存在一种致命的缺陷?我当时想说服他,也在说服自己,以“诗歌之事无大小”、以历史上几位大诗人致力于小的发现与讴歌为声援,但都不能明确地打消两个人的顾虑。
  一旦我们接触到一首谈论小事的诗中精品,就会很方便了解到一首小之又小的诗如何坦然面对这个世道的苛刻检疫。换言之,一旦涉足细小之事的诗在语言上过关了,我们就会以语言层面的现实收成来应付时代女神的苛捐杂税。意思是说,大小之争很快就消融于好坏之别中。当我们对一阵小雨溅起的波纹痴迷,对一扇墙上的细小裂缝予以想象力的钻探时,那种关乎大是大非问题的意识与抱负就悄然搁置在一旁。
  应当说,即使拼尽全力去处理一个小型主题,我们也不一定能干得很出色。如果我们不能撕裂现实的蒙面巾,不能推倒观念的矮墙,就会失算于一次小中见大的机缘。一首名曰《裂口》的小诗正演示对不起眼的事物的发现之美: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一方面会尝试复原那个当事人面对一道裂缝的身体姿态,另一方面则会去勾勒那个裂口的外貌,有多长多宽、附近的环境如何。之后,才会跟上作者的步伐去判断其叙述有几分可信度。
  这个裂口是一个中介、入口:通过它,可以发现裂口的状况,进而发现观察者自身的处境,既有一种对观看的意义的瞭望,也有关于裂口的契机造成的向时间洪流的一次索取。裂口,并非一个讴歌的对象,又不是闪电般的词句捕捉的目标,仅仅是借助它来强调它的宜人性,为人性这一主题的发现积攒一个边际效应:每增加一个裂口,人生就发现了一个十字路口。裂口的不凡性只有借助语言来体现,人主动去消灭裂口这种小事物的不孕性,也正是在为语言增色。没有一首纯粹的关于裂口的咏物诗,有的是裂口的意义——事物表面的破绽带来的遐思前兆——令人驻足观望。裂口在观看裂口的那人眼前顿然消失了,从此,此裂口非彼裂口。充满人性的裂口拟人化之后,果真就有一个黝黑的腹部,好像里三层外三层,它确有一个意义的集团及表决的董事会。
  裂口是一个宾语、一个对象,受制于“我可以绕过去”、“我看到”、“我闻到”、“我敢肯定”、“我伸进”这一类主谓结构的吁求,由暂时的一个现象演变成多个仪仗队成员。一种务必发现一点什么的动机擦着语言的肚皮滑了过去,意识上浮泛的细小波纹要求语言有个交代:寻找一个过程,将裂口从无到有呈现在语言的洞口才好。
  裂口所在的位置是一条边界:之前,是裂口的无知状态,之后裂口变成了经验、历史,甚至说,是语言试用时划出的一个伤口。因这个裂口的发现,以及对这个发现的书面处理,当事人变得与以前的自己不同了。作为“砖和水泥的失败”的产物,这个裂口从被发现、被当作意识上启程的起点开始,它就在义无反顾地寻找一个最佳的歇脚点:这首诗将如何收场呢?四行一节、每行大致等长,这种外在形式的协助也加快了一个合理尾声的到来似的。裂口一开始处于一种不利地位中,一种遭人否认其价值的氛围中,“失败”、“勉强看见”、“没有任何风景可言”、“没有什么价值值得勘探”,但这个否认的预期需要一次纠正,也就是说,诗接下来要完成的是一次否定之否定进程,于是,叙述上的迂回终于找到了感觉:“让人一眼不能望穿”、“只闻到最原始的泥土味”、“不能使我看得更清”、“它比我预想的要深”。裂口的意义腹地以超过人的预期而拥有一个相当安全、相当丰满的印象,诗就在裂口的自我否定中——不只是一个形式上的单纯裂口,它也有深情、内容——获得了合格体魄的最后签证,为生育一个词的最佳意义预备好了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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