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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鳄鱼的奉献——我读红亚坪《鳄鱼先生》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1-09-17  

鳄鱼的奉献——我读红亚坪《鳄鱼先生》

最后一个顾客走了进来
他向我首先阐明观点:“我热爱我的生活。”
我说:“鳄鱼也这么说它周围的水域。”
这时,他露出腼腆的神色。靠近我
仿佛告诉我一个秘密:“我看得出来
我的生活并不如我热爱它一样热爱我。”
这一次,我大笑起来,我们都听见外面
空荡的街面似乎有声音
干扰了我们之间正常的交流,其实
他只不过向我购买一个婴儿护脐带而已
他向我反复询问这个产品的质地
令我不胜其烦。我深知做父亲的难处,
鳄鱼先生,树的投影被风吹过来
又吹过去,我们机缘巧合,一起泅渡
投影的深处。最后他说:“等我死了
我一定告诉你死后的秘密。”于是,
我们交易成功了。
他提着我给他的蓝色幽灵般的购物袋
打开玻璃门。夜色露出可怕的缝隙
供他挤进去。留下我,仿佛一只甲虫
在小店明亮的灯光里,害怕熄灭电灯的
那一刻就要来临。

  (红亚坪《鳄鱼先生》)


  这首诗一开始表现为一个关于时间的寓言,比如诗的第一行所使用到的那个富有事后回顾性质的“最后”,以及行文中再次出现的一个“最后”,乃至诗的最后一行所提示的末日色彩的“那一刻”,一个位于“最后时刻”的、几近悖论的时刻。读者应了解到作者利用了“最后”这个副词两个方面的能力:其一,它表明作者处于一个全知全能的状况之中,他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写作伊始他就大致落实了诗中角色各自的语境;其二,从酝酿写作计划到具体落实每一步骤的进程中,它能够不断警醒作者注意到徐徐推进情节发展的使命,犹如一个漆黑的按钮存在于此,只待作者目光扫射之际,暴露在他的眼前,简言之,在写作中,“最后”这一类明显带有界限、等级意味的修辞,既是写作进度的代言人,又为写作营造了一丝生机,提供了一条必由之路。
  但是,这首诗玄妙的对话所编织的故事情节又强调了一个关于空间的观念:这首诗几乎可以理解为两个阶段:一张与一翕——一个最后的顾客进来,之后又离开。这里所言的空间也有多义性:其一,它可以指一个专卖店或便利店,也即二人对话的场所;其二,这个小商店又意味着一个大空间的成员、缩影,顾客来自哪儿,又将去向何方,这样的设想带给读者的想象是:小商店仅仅是一个临时的意义衍生地、一个情感的中介组织,因为作为一个顾客——这种现代文明生活中每一个人的属性——面临的是一个又一个“进去”。一开始是进到这个商店里去,之后,又从这个商店挤进另一个大于它的夜色弥漫的空间。可见,“进去”这个词、这个行为,就是关于现代人的命运的写照。
  解决好这首诗所触及的时间寓言、空间象征之后,读者则可以从剔除掉这两根肋骨之后的嶙峋躯壳中找到其他的生命之源。也就是说,如果繁琐地谈论时间的吆喝或空间的褶皱,而不得其法,就不能让一首诗站稳脚跟,但很明显,这首诗选择了一种依靠于神秘的——反常于日常用语——对白来构造一个夜间故事这种方式,达成了意义与情感的骨肉相连。看上去,这些反常的对白颇富有诗情画意,让两个毫无特征可言的(或者说现代社会中忙碌的个体都不免变得畏畏缩缩或猥琐了)男人突然显得藏龙卧虎起来,每个人的身后都有一个非凡的倒影似的。我们要理解作者的选择,这些作为引文插入诗行中的对白并不是很随意的捏造,它们受制于两个方面的需求:其一,它们刚好对应于作者近期生活的境况,二人的对白可以当作作者有关生活态度的宣言、辩驳,就像“鳄鱼”这个关键意象,不妨理解为一个不阿谀生活困境的个人从无趣的现实中找到了解闷诀窍、乐子,当然,它也可能跟一次阅读、一个见闻有关;其二,像“热爱生活”这一类的真谛,基本上是一个俗套,作者立意再次尝试一下如何讴歌平凡的生活,体现为写作的设想就是,可以不可以在诗句中直言“热爱”与“生活”这一通俗组合?如果脱离了一种故弄玄虚的对话效果,这个组合几乎会苍白地变成语言中的钙化反应,但值得我们庆幸的是,这个观点仅仅是一次攀谈的一部分,鳄鱼的回复一下子使得很可能陷入“正常的交流”氛围中的对白变成了诗眼的第一次暗送秋波。
  应当说,鳄鱼的上场就是诗的第一个亮点,它决定了这首诗不走平凡路。一个兜售观点的人与一个很可能钟情鳄鱼品牌(读者免不了去揣测“鳄鱼”是模仿哪一方面的现实)的婴儿用品商店业主所进行的交锋与交易因时间与空间的暂时相合而得到了实现。他们“机缘巧合”地谈论一个“秘密”,可是,二人关于“秘密”的见解又存在分歧,不过,“一起泅渡投影的深处”——这种模棱两可的目的地——则很容易消弭双方的分歧。除了那种神秘兮兮的气氛给予对话以支撑之外,要合理地将对话(尤其是“鳄鱼”这个来之不易,在所有诗中只有一次担任主角机会的演员)发展下去,他还必须寻求外援:一股来自“外面”的噪音、风和阴影,这些陆续强调空间意味的配角能够拓展这首诗情感的振幅。
  诗并没有追求一种最精致的、也最为圆满的对话效果,对话也仅仅是为突破一个空间的束缚而预备的一个舒服的漩涡,但可以说,这首诗初露锋芒的正是写一首关于对话体的诗的宏愿。外面的世界充满的诱惑最终战胜了对话的耐人寻味,作者顺其自然地目送这个参与奇遇建设的顾客走出小店。从诗的第一行所提示的“最后”这种确定性(之后没有其他顾客了——而要知道这一结果,非得是一种后见之明的位置不可)来判断,在安排顾客跨出小店之后,这首诗该如何安排一个属于自身的“最后”步骤?这对于作者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与诗的前半部分顺理成章、随机应变不同,在这时,空间与时间双重挤压下,作者很可能丧失最好的谢幕机缘。这个买东西的顾客如果今夜没有出现,那么,小店老板(也可能是雇员)所处于的那个空间、时间有何意义呢?实际上,这个过客的出现造成了一个景观:“我”在那人走后,成为了一个剩余。“留下我”——这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表述,仿佛说明“生活在别处”的箴言没有实施援手,将他救出去。应当说,这是诗开始构造一个尾声的象征:“留下我”这个形象很容易触景生情,它就像是两个漩涡交汇之后,依然还是一个漩涡的湖面的剩余者。它预示着一个被动发生的结果,当事人丧失了主导权,“留下我”即“我被留下”,此“我”非我,是值夜班的工作者灵魂出窍的征兆,那个被留下的“我”已经是一个异我、我的一部分。读者依稀看到了一个“我”和一个“我的人”并存在空虚的小店中。
  “留下我”来干什么呢?收拾这首诗的残局。但以“甲虫”的身份来打扫最后的几级台阶,显得有点匆遽,与之前“鳄鱼”留下的美好印象相比,“甲虫”太有一点卡夫卡的背影,似乎观察现代社会的视角一下子搁浅了,让位于“甲虫”来代言,这个喻体相当敏捷地接管了这首诗最后的疆土,它依附的一个逻辑关系在于:弱者对夜晚有惧怕之心。推而论之,这首诗在最后似乎想告诉读者:我们要对秘密——我们不熟悉的事物——抱有敬畏之心。从写作现况来看,诗的后半部分要胜任“后鳄鱼时机”的主宰者面临不小的困难,虽不能说目前读者所见到的结局是完美的,但是,已经摘到了胜利果实的、尝到了这首诗的甜头的诗人完全可以以弱化一个尾声的聪明的办法来迫使读者更加怀念鳄鱼的奉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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