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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永生条件的举隅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1-09-30  

永生条件的举隅

无质易迷三里雾
  ——李商隐

不存在从凶残到仁慈的普遍历史,但是确实存在着从弹弓到核弹的普遍历史。
  ——西奥多·阿多诺

当我们阅读太快或太慢的时候,我们就会什么也没有理解。
  ——帕斯卡尔

如果我们知道社会在何种情况下失去平衡,我们必须尽我们所能地往称盘较轻的一边增加重量。
  ——西蒙娜·薇依




  在草树最近的一个组诗(《马王堆的重构》)中,我们会发现他试图从一处历史遗迹——确切地说是一具女尸——身上找到诗意的闪光点,他所依靠的不仅是咏史诗的传统,还有他对自身所撞见的一个机缘的感激之情。他务必尽快回报这个机缘,以他所熟悉的方式,一种能够推波助澜的方式:一方面,他必须复活这具女尸,复苏那个湮没的历史时期,描绘那些活泼可爱的女性,给予她们尽可能多的信息,以便为诗句的递增提供丰富的素材与感情纽带;另一方面,透过这具女尸所附带的故事色彩这一表象,他还想看到一个有关时间属性的本质,为自我的言说找到一团伦理的花纹。前者会增添这首诗的弹性与情感,并构成最初的叙述模型、节奏感、结构,那个被设想的故事中的女主角会引领后世游客一步步深入语言的腹地;后者则会带给这首诗一种反思的气氛,集大成地展示近一阶段以来它的作者在组诗写作上驾驭一个主题的心得与喜悦,也就是说,作为另一重文明的当事人介入早期文明史,发出一个后来者的感悟——于是,读者会注意到其中出现了一个借古讽今的步骤,这几乎是这首诗从一开始就不可避免的趋势。
  从一个游客身份嬗变为一个游历的记述人,中间似乎要经历一段时间的煎熬:他要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展开恢弘写作旋律的机会,简言之,就是要苦等这首诗开头的一个小节,一朵蓄意已久、才见爆发的朝霞。可以说,这首诗如果要讲述一则寓言,读者不难发现第一个小节就已预设了诸多关键词:身体、人类、时间、虚无。从策略上说,把那历史的角色变成一个利于对话的绝色女子,就像是在古今之间修筑了一条快车道:时间缩短为你听我说所需的那咫尺之间。搁在这两人之间的其他浩瀚的历史风云都可以弃之不顾。这也就是这首诗的时间观念:时间的那一端是两千一百年前,另一端是眼下叙述的时刻,而且这两个点随着二人交谈越发显示出来的亲昵而渐渐合并为一个点。他并不利用这个支点其余的他者。即使诗中引述了老子的箴言,也只是出于技术上的考虑:让这首诗好看,有一点古色古香的装饰。但也并不是可以说,作者并不关心“历史”的演义,不考究由此及彼这种途径上的坎坷,他密切注意的是“时间”在累积二千一百年之后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一个早期时刻的人情世故会否在当今舞台上继续上演,甚至他被吸引去做这方面的判断:时间是一个巨型漏斗,人的心灵质量每况愈下。一头古老的猛兽被养育得越发结实,它所吞噬的人类文明、美、良知就越多,时间不再是表示为一个逐步拓展的形象,而是一个越来越小的被非人的力量蚕食殆尽的辖区。
  他利用了这个女子的身世来审视自我的处境,也由于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可资利用的机遇,他勇敢地担任起一个代言人的角色:他要概括自身所处时代的风貌,要从古老的猛兽嘴里抢夺出一块草地。这首诗一开始所利用的否定性口吻——“不是”的连番出现——就已宣告这是一次几近残酷的自我剖析,这也是一次对今人输给了古人这一事实的验证。也正是借助一个古老女性的口吻,才在谈论我们的懵然不知时不显得是扭捏作态,而是一次凌厉的照射。很显然,我们位于对那人来说的“最后时刻”之中,我们是被选中来终止她的清梦的莽汉似的,看似是文明的接力棒交到了我们手中,但细究下去,却是我们侵扰了黄泉路上无尽的楼阁。我们的出现就是一个偶然现象,由我们这样一群人来划定她的“最后时刻”,丝毫看不到一种豪迈与智慧。
  对一个人的肉身来说,时间的最后一刻就是死亡的降临。死亡是可知的一件事,却是不可知的感觉体系。如果我们有幸能够谈论“死亡”的性质,那可能是作为发掘者或参观者,我们携带后见之明,能够从她所经历的葬礼中——葬礼也许就是历代先人对“死亡”理解的极限吧——看到她所经历的死亡与普遍的死亡仍然有所不同,但就她的死亡能有助于今人增加对“死亡”这个词语的认识而言,作为女尸的她可谓送给我们一件死亡的信物。于是,复述临死的这一天,这个女人面临的生命细节,就变成了诗的任务:她临死前的种种表现如果能够复原出来,那么关于她对死亡的理解,也就同时找到了。今人愿意想象她并不害怕死亡,她就从容地赴死:“不是害怕死之将临,而是念叨美之毁损”。“不是……而是……”这个句法结构施予的金蝉脱壳之计,已把古今二人对死亡的认识达成了一致。我们也可以假定我们不能获悉她对死亡的态度,但形势上,我们又需要她是一个视死如归的女中豪杰。
  “你预期”、“你将告知”、“你超越了”、“你开始筹备”、“你早听见了”、“你不会想到”、“你仰卧着”、“你回到”、“你震惊了”、“你划定了”……在赋予她各种心理活动与行动之际,今人也开启了意义的丧服制作流程。他让那人位于一个更富有才智的、更为主动的立场上,协助他完成将一种游客意识——一种庸常的认识能力——推倒重建的工作,他渴望从中发现崭新的意义,并找到一个唯一的机会,将自己从“他们”这个平庸的复数形式中拯救出来,使他一个人成为侧身于古老的猛兽、懵然不知的“他们”之旁的客观的、敢爱敢恨的观察者。这首诗中反复出现的“你”如何如何的预想与相适应的语调,也容易造成一种窒息感,好像墓穴里的女尸要拽人作伴,这也预示着作者的反抗已经发生了:他不是懵然不知的一个人,而是全知全能的裁决者——既知道“你”和哪一个谓词的结伴,又深知“他们”的无知。他将是他们的先知者,最先了解到时间的无序中存在一个“在最终放下重负的时刻”,并且,他尝试成功了,放下了重负。“放下重负”这个说法也是比喻性质,但它并不是一个最后的结局,而是一个条件:只有放下重负,在那么一刻,才可以“听见”。“听见”什么呢?听见女尸的复活的步骤,听见这首诗的首尾呼应,听见猛兽的利齿,听见“看见”的意义。而读者反过来一想,他为何处心积虑地强调这么一个条件的难觅、缺失?谜底似乎就在于我们难以创造这么一个条件,难以像他心目中的她一样“已经回到了自身,回到一个纯粹的意志”。这里就提供了一个脚本:关于不同层面的当代人走上了不归路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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