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知网
主题 : 海浪始于过多的月光——序老梦新诗集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1-11-11  

海浪始于过多的月光——序老梦新诗集

卜肆至今多寂寞
  ——李商隐

我不信任一切体系构造者并且避开它们。构造体系的意志是一种不诚实的表现。
  ——尼采

我们一切的推理都可以归结为向情感让步。
  ——帕斯卡尔




  这是一个新阶段,也是打开心结之后又匆匆复原的一个阶段。拆字法、寓简于繁、象形与会意的追溯……在一系列写作中,他找到了一个带来复古倾向的写作目标,并兴奋地为这个目标添砖加瓦,使之蔚为壮观,构筑成一个鸟瞰汉字传奇的楼台。这些处心积虑、打着说文解字之旗帜的行动一方面担心没有一个知音而需要作者自注自述,另一方面因过于重视一种古老的技巧而显示出这一系列作品的阶段性特征。他乐于把这个特征纳入自己的写作史:它被理解为一种应运而生的出路,一种拓展自我身世的通道,使语言一下子获得了呼吸道似的。
  他这样做,是出于他对现阶段的语言风骨的理解,也跟一种追逐下一个修辞峰值的创作理念有关,观察一个诗人的种种思虑及其合理性、有效性,这种旁观者姿态其实属于读者——对一首诗这个具体的艺术作品的阅读——立场的附庸,我们不免认为一首诗的作者刚好是如此这般想的,也即,在他良好的设想与作品的实现之间存在一个落差,他努力克服着这些差异,并使自己成为一个能够抓住语言命脉的人。同时,还有一个差异:他的这方面设想作为写作的前兆是否优于我们这些外来者秉持的设想——他令我们感到惊诧吗?他做到了我们还做不到的事情吗?
  《在途中》这个组诗就是繁体字——一种语境说的演绎——的唆使,从这个组诗的标题上所附带的寓意上看,这只是尝试的开端,只是无尽设想的一个办法,他还处于一个中间状态中,已知开端,不知结束,这个比喻性说法其实也构成了对自我的激励。当他在散文中自述一个繁体字拆解之后的那些部首像一座古代的城垣时,他被自己这个崭新的探索领域给迷住了。那儿确实值得消耗一阵子光阴。但也会付出一点代价:读者并不买账——我们很可能忽视这些匠心独运,而只从字面上(而非字的内部,尤其是字的结构与起源上)揣摩作者的意思,除非他事先警告我们。在为一个词追溯历史意义时,他被迫要选择一个较早的时间点,把它作为事发地点,再安排相应的角色与乡音,使之变成一个古今相会的融洽场合。这样做,必然会有一定的随意性,因为导致这种创作冲动的起因不是源自一种炽热的情感,而是类似责任感的理智成分。也许他会提到一个寺庙,也会立即触及金属幕墙,他不操心这些异质元素的混合会不会使整个场面变得无序,就像是走进一个壮观的寺庙,只是去发现回音壁旁的一个等待者:简言之,就是为了从“寺”这个字眼中找到带有类似成分的另一些字:等、待。但这只是任务(游戏)的一部分。一个做法会带来另一个,他顿时觉得语言真是一堵奇妙的墙。那么,如何来衡量这种创作的效果呢?读者依然忍不住以“言之有物”这条箴言来评判他呈现的语义拼盘。
  但他还不会急于应付读者这方面的评估。他工作的重心在于:写更多的诗篇来验证这种作法的可行性,并期待从中发现新的可能性,比如与一个兼顾了拆字法技巧与圆满事件这两方面因素的作品不期而遇——通过可信的作品来摧毁读者涉世太深的拘泥与古板。一方面他必须对得住那些古籍中透露的一个字或一个部首的渊源,不失严谨性,另一方面,又想在写作中摆脱这种亦步亦趋的依赖,比如在写作时,不必停顿下来反复查阅资料,而是追求一种一气呵成的写作体验,以观察一个学人(古籍或字典的阅读者)的记性与一个诗人的即兴发挥可以结合得有多么紧凑。
  如果他看得足够多,也就是说他意外地得到了一部野史的话,他很可能就不会在意识上沾沾自喜于自己在这个领域算是首创。追求一种首创性,只是一种低级的虚荣心的表现,事实往往会证明一个在时间序列中处于中间位置的诗人往往不能凭首创性来获得殊荣。他必须竭力追求一些别的目标,并在一个时间拐点之后,从一首诗所构成的整体氛围中有意识地削弱拆字法的袭扰,由一个新的兴奋点来取代它。
  就像很多敏锐的诗人都要经历的一个重要过程一样,他对字、词以及词与词的组合的着迷,预示着他侧重于一种精雕细琢的意识,而一首诗的其他使命都必须做出让步,听从这个方面的吁求。先有一个字、词的凝视所得,然后是词与词之间的联姻,最后是句法结构的适应性训练,这个工作方法几乎减缓了他此前写作所依凭的那种速度,他变了嗓音似的,在语言中乔装打扮,期待发现一个未知的自我,那个可堪知音大任的自我。
  从目前所提供的风格倾向来看,他写作的素材依然受到一种现实主义情操的熏陶,既有坦然介入当前的现实遭遇的动机,又见找出古典的手法让太过紧密的事件所附带的噪音减弱到最小。读者可以发现像“仿佛”、“像”、“般的”、“如”一类的助词的帮腔,其中既可以看到他向古典情景的致意,又隐约获知他力图在两个不搭界的对象之间建立联系的雄心。综合来看这种写作习性,或可归纳为:他在预备经由某件事来清澈交代一种个人情感时,在这个初衷逐步实现的途中,一些外力不期而遇,延缓了他的计划,于是,他写作的乐趣偏向于一些偶遇意念的捕捉,这些意念可谓事件的碎片,他宁可爱上其中一片,也不再就任于整体性发现的工作岗位,如此一来,他的风格粘带了一种晦涩气质,阻碍他的读者一口气获悉他写作的初衷到底是什么。有时,我们会误认为他的一首单独存在的诗也是一个组诗的一部分,仿佛它意犹未尽,它只是碎片之一,它寓意的褶皱没有熨平。除非他在一首诗中强化独立成篇的意识,破除读者的迷信,而显示出他可以在一种风格的调试中改观自己。
  导致读者误认为他的一首诗仅仅是一个组诗的一部分——就像一组城垣的一部分——的另一个原因或许是他对小于诗之“一首”这个计量单位的节、行、句用力过猛,不想虚度每一个排列空间似的,力图在一个警句的左右发现一首诗的真正腹地,看起来,他必须想一个办法,兼顾到细节的雕琢与全局部署的不受冲击双方面的利益。“远方家事落入无政府的迷雾”这一类造句构成了一种痴迷,它的确是一次当前时尚的浓缩放映,有一种初步品尝时的修辞上的确切性,但植入上下文关系中以后,它的一些迷人的修饰成分又是可以替换的,譬如“无政府的”这个修饰语,改为“修士的”又何妨呢?或者是,“迷雾”换成“彩票”在意蕴上可能并不会输掉一片乡音。
  可喜的是,“真与美分别长大”这一事实得到了验证,尽管他的爱情诗因为他过于严肃的爱情观而不够甜,但是他敢于脱掉词语的贴肉背心,让读者看到肌肤之亲时微微浮现的汗珠,至少他内定了一个知情人来了解他如何对故事的复述;这的确是一个先快后慢(进二退一式的)进程,潜心打磨却又秉持一个作者的矜持,求真的同时不肯痛失每一次美的寄语。如果一个老练的读者从这些诗中认出了一个熟人的面孔,应暂缓说出他所认定的真情:合理的解释在于,他的这两年来的写作见证了这个时代的风俗,带有某种严肃的戏仿色彩,并已经参与一次自觉劳动——在这个劳动场面中,他的形象必定是孤独的,而他已经渐渐爱上了这个情况,这种爱怜会让他有效清除那些字句上裹挟的这个时代的无趣与失礼,从而他就是他自己,这条道路几乎是每一个杰出诗人都已经历过的转折。
描述
快速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