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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我读龙安诗选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2-01-03  

我读龙安诗选

下了班,去东门的菜市场,买了
一斤花生米,这种颗粒状的作物
经过油炸后显得更加金黄,饱满,还浑身
沾满了晶亮的盐;它让我在接下来的黄昏

深陷自斟自饮的孤独。

  (
龙安《花生米》)


  如果我们断定他为一位“乡村知识分子”而不端详左右,就像在衡量他诗艺的质量时,我们用到“独特”这个修饰词,或以“他已经形成自己的声音”来指明他达成的等级一样,都是一种批评的乏力表现,都是在扮演亲疏莫辨的表兄。我们应提防在表述对一位诗人写作特征的印象时用到的是我们还没有看穿其意志的措辞。他刚好是通过陆续写出的诗来加深我的观感,而非通过一种人际交往的屡屡表现:看起来,他潜居在乡村,甘愿以乡村知识分子自居,似已在他频繁移栽的苗木形成的阴影上立下字据——他属于一个永恒空间的机警时间状态,通过他的作用,围绕他、养育他的周边环境,才不断吐露出其他的非凡气息。这种心愿实际上也预示着他的诗不能简单理解为承接了自然主义或新古典主义的衣钵。简言之,他在“知识分子”这个名分之前添加的一个修饰词——“乡村”——不是一种寻常意志的体现,而是他精明于某种历来被压抑的个人境况混杂在公共领域的情势的发掘:显然,“乡村”这个修饰词不是在暗示一种二元对立,是要求读者立即想到“城市”,是他想力证在“城市”以外还有知识分子的扎根土壤,也不是说,他作为一位知识分子,迥异于城里的表现,他打算站在农民的立场上来诉说一个代言人的衷肠。“乡村”这个修饰词仅仅是碰巧出现在“知识分子”前面,但无非是表明“在乡村”的一种状况而已,不过,随着精神上反复强调这个前缀的妙处,意义的验收也就不由自主地出现了。
  一方面,他在竭尽全力地呈现他的生活实况,哪怕是晚饭后去公路上散步,他也不怯场于从中发现新意,或可谓,正因为有一种散步的新意等着他,他才郑重其事地描述“散步”这个行动发生在何时、何地,实际上,“公路”这个意象充满了异乡情调,是身在载物的乡村而心在审美的都城的表征;另一方面,他期待诗在描写种种境遇时能够产生一种新颖的重力,暂时摆脱其他力量的影响,从而为实现一种更理想的生活模型找到踏实的支点。但读者也要注意到:他不仅仅是用连续的诗句来装饰自我的处境,而且,这种手艺还是一种怜恤他人的合理方式——融自我观照与旁观他人的生活为一体,使得他的所见所闻不兑现一个徒寻烦恼的孤僻之人,而是产生出一块令二十个未来之人惊奇的精神领域。
  邻居们觉得是同一棵杨树,可他非要从这种统一性意见中找到额外的妙论不可,通过修辞的镶嵌,他志在达成令自我吃惊的效果:今天他瞅见的是这棵树的忧郁,但明天他能从这棵杨树与另一些树的关系中看到世界观的变形记,而后天如果还要以杨树为诗的主题,他可以赋予任何形象给这棵树——这棵无所不能的文学茂树。他的目标不在于洞悉杨树的习性,帮助城里人增加阅历,而是为这棵树寓意的繁茂增添遒劲的一铲泥土。
  随着写作经验的日积月累,诗的某种可信的形式感会主动来寻找他、依附他,到了那一步,他自然会分力于诗的体态的研究,从而在诗中议论诗,或者为自己无边的诗学辎重安装两只能留下辙痕的车轮。一者,他毫不迟疑于自己作为一位诗人的身份,所到之处,都不吝涂抹诗意的爽身粉,二者,在方便叙事之余,诗会催促他设法找到更多的诗的芳踪——写作借助下一次有效的具体写作行为来赢得合法的位置。细心的读者也许能发现他在这两个方面都显得不够贪婪,都留有余地:关于乡村的真实情景,尤其是在商业社会中的起色,他并不刻画出某种丑态或压抑,也不致力于一下子在诗中找出一份治国救民的纲领——他为读者带来的是一个人的沉思、一些人与物打交道时的花絮,但还看不出当前社会的暗潮涌动在乡村这一古老的灵魂驻地有多么广泛的发生,也可谓他对取之不尽的社会素材还略显拘谨;关于诗的多样性特征的发觉,他还可以在分节的样式、韵律的安排、人称的转换、句法的重塑、行距的蕴含等方面探求当代诗人应予完成的诗学任务。
  具体而言,他在诗的分节形态上还可以多出目前他所熟悉的两种基本类型(不分节、二行一节),譬如四行一节、六行一节,受一些规章的限制,也为寻找新诗的韵律找到一个外在的入口;关于韵律,我们并不打算筹建一个语言委员会,而是关注到一些衔接词、过门可否改观,测试语句的某些成分可否倒装,必要时试着进行押韵的训练,为诗的体态的百般袅娜奉献一支可贵的伴奏曲;至于诗中当事人的口吻,他基本上只用“我”,我的建议是,他可以效仿卡瓦菲斯用一用“他”来描写“我”的处境,人既可以观察鸟,鸟也可以观察人,视角上的互换应来去自如,他也可以为此专门写一些人称变换的诗来谈论诗的人称到底可以如何转换;句法的重塑,包括句子各个部分的位置的重新考虑,也期盼诗人能够专门写一首诗来探讨修饰词在诗中的作用,当然,也可摒弃任何的修饰,来写一首朴素的诗,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当一个形容词已经说清了来由,为何紧接着还念念不忘另一个形容词,两个形容词的联袂演出会不会削弱舞台效果——诸如此类的细节问题,都需要诗人勤奋地探索。所谓“行距”,既跟句法有关,也服务于语调的形成,它要求诗人在叙事时保持警觉,时不时要有所跳跃,为新诗的分行这一明显特征献上一条令人惊诧的壕沟。凡此种种,都在向他索取一个三头六臂的诗人形象。
  诉说的欲求已经如此强烈,乃至于那是一个伴他成长的自然界在启迪他、催促他,他只要设身处地、有感而发,就能导致字词句瞬间构成一种最妥帖的组合,这种印象读者最先从他一些不分节的诗篇中接触到。我们有必要观察到句子是如何得到发展的,比如,当他写到一个“清晨”时,此后会不会出现“午后”之类的一个更晚的时刻。当他在讲述平常百姓生活的一幕时,意义最为饱满的那一刻正在孕育,这刚好是他致力的目标:他在平凡的场景或频繁的碎影中,加入一枝湿漉漉的蓓蕾,而且,从一开始,他就预告读者不久就有一个新世界到来。
  当他恰巧目睹他人的苦难时,他不是就近凿开一眼悲泉,来与之心心相印:他不打算端详苦难的历史与由来,而是用一捧芳香四溢的蒿草来稀释见闻的浓度;这捧野味十足的蒿草就是他诗中常常出现的一个关键词:“爱”。他爱在爱里爱一个无助的小世界。但这种爱不是产于都市里的甜腻或精力过剩时的慷慨,而是两种需求的胶制品:其一,在诗句的自圆其说过程中,他需要“爱”来施予逻辑上的声援;其二,爱的普遍性在已知世界的边缘需要得到一次有力的发现。也正是诗句中这股正统的情绪,保证他不是一个花里胡哨或自甘堕落的写作者,可以说他是这样一个人:当他偶然听见乡野有一对鹧鸪清丽的歌唱,他下意识地觉得作为一个人也应当有不逊于它们的嗓音,于是,他代表人类去致力于发明一个健康的、通往丹心世界的喉结。
  对于普通读者而言,首先要注意并参与其中的情感溅射,尤其是从平常景物摇曳的倒影中,了解到一物与另一物早已存在的关联,观察他是否扩展了历代诗人建设的乡村景观,他潜居在乡村的意义不仅是伦理观的个展,还意味着当代诗人的触须无需分工却又默契地伸向各个角落,如果这位不写作的读者还能试着了解一下诗人诗集中频繁出现的一些词、一些造句的方式、一些凝聚情绪的癖性,就能成为窥探新诗分行秘密的有缘人,进而削弱对天下下苦功夫的诗人的种种误会。对于他的同行来说,应密切关注他的修辞效果与他计划参与其中的乾坤这二者之间的相似性,观察其句群的基本特性,熟悉其写作套路,包括起承转合的策略以及个别诗篇谋求突破的雄心,作为知情人,应信心十足地把他所取得的业绩变成自己的百宝箱一部分。
  应当说,当代诗人中的清醒者难免一种甜蜜的烦恼:写着写着,突然发现他紧紧依靠的竟然是一棵参天大树的枝干——他必须进入一种可以感知的文学传承中,才可能较为确切地探明自己的立足点,简言之,一种单纯的声音从繁闹的集会中摆脱出来,吁请他进入一个非个人的领域,在那里,古今中外的杰出诗人正在合力编织一只桂冠。要么他必须去挑明他跟历史洪流的姻亲关系,要么他务必殷勤于发现另一根可供依凭的枝干,以便更全面地认识大树对一个幸运儿的劝勉。他不可能苦守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他应毫不迟疑于从他人枯瘦的枝干中嫁接出自我的丰腴。正如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公路,一直都在提醒他这不是一个人的乡村,而对这条公路、这个乡村的每次描写,都不是自我禀赋的过分迷信,合理的理解途径是,这是共建一种共通语言的一部分工作,它们刚好交付他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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