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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论诗集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2-01-18  

论诗集

他们像两艘驶往相反方向的船,一艘往西,一艘往东。
  ——库切《他和他的人》

倘若我能描绘那一百只无情的眼睛
  ——但丁《神曲·炼狱篇·第三十二首》

假如一位哲学家被问到:烟的重量是多少?他就会回答:从燃烧的木柴的重量中减去余留下的灰烬的重量,那么你就得到烟的重量。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

暂起紫荆色,轻沾鸟兽群。
  ——杜甫《晨雨》






  一首诗是不是一个完整的依凭?一位诗人刚刚写就的这首诗与其他时间完成的诗,过去的和未来的,之间存在什么关联?诗的最佳理解是否包括这么一种:它是在时间内完成的,简言之,它是时间的产物之一?最佳的诗,如果存在的话,是否只提供惟一的意思,而克制住肆意?一首诗之前、之中、之后,这些时间短语究竟在播放什么音讯?如果把一首诗放入时间洪流之中,我们就无法回避其生命力的考察——关于诗的不朽。狡猾的途径还在于,诗如果被当成一个最初的空间,它就永恒了,永享着无尽光阴涌向它时的荣耀。为了谋求这样一个稳定的状况,诗除了是它自身之外,它还要从事近旁的拉拢,这样,“诗集”不失时机地出现了。
  一首诗似乎在寻找自己的归宿,实际上,这种寻找之旅产生了相反的效果:诗的性能发生了变化——由某种永恒气味变得讲究时效起来。就像荒野上的小树苗本是永生不绝的,而一旦移植入人的庭院,它就不由自主地转化为深秋易逝的见证。
  诗集是汇集于此的一首接一首诗的总和,就像一群小兽的头颅彼此紧挨。一本诗集总是能挑出毛病的,既可能是诗人舍不得一根成长的脉络所致,又可能是挑剔的读者本性所在,他不难从中辨识出不相符的音符;由此,诗集是一部分诗的和,再减去剩余的那一部分之后的差,这也正是普通读者阅读一本诗集的普遍反应:这些诗打一个褶,做一个临时的记号,就好比给出色的作者作揖,而另外一些就得打折扣,最好是从其中划走,那样,就是一本完美的诗集。这也说明仅有加法与和美是不够的,必须在一本诗集中还能找到一种差——差的运算之余,才使得诗集更有真实感,亦具备更多的审美角度。
  与诗相比,诗集对读者的吁请更为明显,它明摆着要把读者请进来,借以缤纷的咀嚼,通过他们的不介意,而达成延年益寿。一首诗几乎关闭自我的根源,或可说,它的寻根之旅只为作者铺展,而广泛的读者无从下足;诗集则不然,它燃起了长明灯,或者始终开着客厅里的壁灯,欢迎宾客来促膝长谈。
  这种思路——拿诗与诗集来对比——犹如榨汁机将新鲜水果变成汁液,带来迫使或压榨色彩:生硬地区分开诗与诗集,并让诗人游移其中。在做这种区分时,脑海里浮泛着一部具体的诗集,或者以往见识过的诗集所浓缩的阅历结晶。如此,很可能只是在谈论经验之一,而不是诗集意谓的概貌。论文所要求的反思性质也驱使诗人换一个角度看类似问题:诗集包括了诗吗?倔强的立论往往从后窗探进身子:一首诗反而体现了一部诗集。这个判断的潜台词是,诗集予人记忆的并非它自身,而是具体的一首诗。
  接下去,其他情况的探察尤为必要,比如一部诗集所承载的内容正是非一流的诗,这样,前述诗与诗集的关系说明是否照常存在呢?比这种情况更小可能的是仅是一流诗作构成了一部诗集,如此,和与差的说辞就显得太经验主义了。
  同样,还要涉及心目中的一个秘密:一部杰出的诗集收纳多少首诗才合适?也就是问:如何看待一本可复制的书的脊背?当“书”这个普遍的形象从摇曳多姿的封面中浮现出来时,诗集与诗的关系似乎又找到了一只小小砝码:诗集最终是一种印刷物,具有无限复制的本能,但诗并不因印刷的次数增多而复制自身(尽管确有一些诗互相复制),它仍然坚守独身主义思想。诗集形成前,是多种念想的同步归拢,形成后,则极有可能变成一个猎物,被各方面人士算作谈资,或成为市场上小小秤砣的等价物,以追求数量上的累加变化为目标。如果能在诗集这个客厅里受益,诗就不妨等等,如果这儿乌烟瘴气,它就会身子留在这片屋檐下,精神却离开了,也即诗集并不能束缚住一首诗,如果它制造的客厅气氛过于寻常。



  可以想像在诗跨向诗集的途中,有一些古怪精灵的沟壑——百川归海,这些孤单的个体在它们同一个主宰者的倡议下,向着那厚实的页码形象靠拢。很可能,诗的单方面意趣由此得以改善,一个完整的诗人形象以及他的诗之风格从纷纷呈上的贡赋中捏造出来。诗是起因,诗集是它的一个结果。为了结束漫无目的的缥缈,诗集终于出面澄清是非,给予外界一个诗人的果断肖像。
  即便是那些应邀出席其他诗集集会的诗,最后,仍然三三两两,怀着不安之心,回归自己的家庭。诗人担心它们沾染了不良习气,或它们在那样一个场合上不足以发出嘹亮的声音,现在,他决定创造自己的诗史,顺从这些辗转四周的浪子抱成一团的意愿。
  要么在一本意愿明显的诗集内,诸多的诗,这一个个成员,平均地、稳实地奉献出合宜的韵律,它们承认家族相似性,并以强化这种家族观念为荣;也就是说,一首诗不足以彰显的生机,现在,为它的一个家庭再一次慎重地推出,这一次,人多势众、耳目众多,一下子就达成了初衷。
  要么去展现一次参差之美。诗集中的每一首诗都立志于独立门户,并以广泛的参与能力来证明这部诗集的用心良苦:它以最复杂的技艺应对这个深不可测的时时不同的世界。如此,这一部诗集在多样性上取胜。
  实际上,诗集这具泥菩萨的头顶上不只一个光环,对它的描摹会越来越棘手,好像受了沉思的精气,它变成了善于孵化的无底洞:它不仅是某个形象。当它被谈论得多起来时,最初的形象会随之改变,谈论者不断添加新棉花,以塞满这只绣花枕头。
  诗集作为一种物质存在,它拥有除诗之汇聚之外的其他元素——构成诗集这最终的产物的还有那书的形式、色彩、字体、出版社、装帧、发行量、获奖情况……等等,它甚至巧取豪夺,占有一位诗人的妙龄阶段。这些情况也促进了一部诗集有别于另一部诗集的多样性。当一位读者批评这部诗集不好时,他可能在强调某个方面的不满,不一定正是聚集在此的大部分诗的乏力。可以想像好棉花塞入其中,也可能得不到一只柔软的枕头;好的诗,一首加一首,陈列在那里,但有可能得不到一部好诗集:好的因素会受到诗集其他成分反作用力的损耗。



  谈论一部诗集有时比谈论一首具体的诗更方便。这种偶发现象得益于一种文学批评观念:在批评一部诗集时,通常的办法是采摘相似的诗之片段,使之趋同某个设置,并不由自主地形成一种经引文发酵的连贯性。只需从中摘取重复出现的镜头,就可以复原诗人的肖像——这正是文学批评的常规办法,也是诗集从诗中来又到诗中去的折返跑游戏。诗集的厚实有助于一篇文学批评的壮观,诗集得以形成的部分起因正好在于它要为文学批评留下一排漂亮活泼的纽扣。
  有一些诗集并不树立密实的篱笆,在读者的眼中,它就是一排容易被老虎钳拔出来的钉子。也有一些不然,它曲折跌宕,不容读者直来直去,以丰富的时间跨度所体现的诗艺水平的高低不同来丰盈读者的视野。它有意设计或早已预料到带给读者惊诧,这不妨作为诗集起源的又一个诱因。
  诗集是对“代表作”所造成的扁平形象的改善,它决意抛给读者一系列脸谱和一位立体的诗人。在一两首“代表作”中,诗人几乎被挤到了墙角,他的重要性逊于这些“代表作”所贡献的意义——它们被归属于一种时间链条上的光环,也即更多地是去展现与其他诗篇的迥异,而来不及在自家阳台上与姊妹们分辨伯仲。当一位诗人有意流露出多于“代表作”的神色,他便令他的诗集沾上一颗雄心的边:他要唤醒沉睡的读者去拉开寂静之诗的拉链。“我不仅是代表作中的那个形象,我还是其他的广阔。”所以,包含代表作在内的诗集就像捉迷藏游戏,读者在找人的同时,竟然发现了幽暗处一担精致簸箕盛放的璞玉。清除了代表作的光环之后,诗集给予每一首诗平等的待遇,等待着被重新品头论足,被再次绘制出一幅诗人肖像。
  由于少有的几首诗代表着诗人某种阶段性成果,一旦它们在诗集内再度凸显,这部诗集就可能受到了裹挟,也成为一种阶段性产物,由此,诗人某个关键时期的脐带被割断了,诗人得以解脱,从而投入另一部诗集的创作中。也许,衡量一位诗人水平高下的方法是他不同时期的诗集能彰显出敏捷的跳跃性,而不是百年条约般的一成不变,或者诗全集的页码多少。



  几位诗人的诗合集与几十位诗人的诗选刊,可谓诗集的变种,或可说,在一位诗人尚未独立印刷出自己的诗集之前,这些合集与杂志算得上一个过渡、一种妥协。从诗汇入诗集的过程中,设定一个关卡,盘查一下频繁来客,是必要的,也延缓了急于黄昏到达终点的焦虑,另一方面,这些场合也提供了一位诗人初涉诗坛或试探江湖深浅的机遇,一些文学圈子的形成、众星捧月的合力,很可能为一位诗人的前途让出了森林中的连绵屏障。现在,两个鬓角的风霜也是随手拈来的诗绪。
  现阶段,诗集的出版难免要诗人自掏腰包。诗合集则是一种经济的交际活动,由几位诗人共同分担风险、共享收益,确实像一艘新舟的试航。诗选刊一类的杂志基本上已丧失了其权威性,难以想像一份定期刊物上同时出现几十位诗人上百首诗,如此纷纭复杂,很可能削弱了诗集的宏愿,不妨说,这些杂志是反诗集的——只有成功的诗集,却从未有过一份令人钦佩的诗刊。诗选刊的编排方式与分类标志限制了一首首诗的活动疆域,诗刊编辑的见识若是短浅,更添自作多情而违背了一部诗集应有的排名不分先后的默契。也许,对于只可能印制失败诗集的诗人来说,诗选刊上的露面才算得上一种幸事。
  一首诗所兼有的不言自明性与隐秘性,在它化身于诗集之后,那种公开声明般的语言活力会削弱,而其私人性质将随着诗集整体的幽暗而增强。写一首诗,并期待发表、拥有广泛的读者,这刚好说明诗打算放弃一部分隐私而成为公开的展品。它要向读者展示什么呢?予人快乐——这曾是一位诗人制定的关于诗的快乐原则。但是,诗不止于这么做,它还是其他需求的提供者。对于一部充满变化的诗集而言,它正是各种需求之和,如果它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这就向诗人提出了要求——一位自觉的诗人应注意到杂多风格对于一部诗集的生命力来说具有怎样的意义:如果一部诗集恰好寓居许多风格,那么诗人就不必通过众多部诗集之间的相互调剂、弥合来做到这一点,毕竟那样来做太旷日持久了。



  诗全集是对诗人宇宙观的承认,是诗人对宇宙万物之认识的最后的一个综合模型,并非所有的诗人都有这样一个夙愿,将一生的诗篇总纂成集,以此追忆往昔并设想自己还能讨后人的欢心。诗全集作为一种不易付诸实际的宏图,已让不少人望而却步;实际上,当一位心思缜密的诗人意识到它的存在时,它才如墓碑般坚硬,成为一个不可磨灭的形象,他希望有一只容器,将一生的精华蓄积在此,同时,他也应意识到这只容器的独特性——它必须与以往的人生区别开来。可以说,诗全集是一种经意识的挤压而获得的存在,意识决定了它的存在,对于诗人本身而言,它却是缺失的,生命不息,添缀不止:动荡不安的火焰可否燃烧到天明?每一回往那层峦叠嶂中加上一片彩云,都是不可追悔的,亦不晓得彩云将如何徐徐降落。仿佛一个威严命令从不停止发送,敦促诗人不停地写作来与之作陪。诗全集因其记时编年的内在需求而凸显出诗人致力于这项专业工作的决心,他的身份也始终被强调,这一部至今不曾收尾的诗卷只差一步就坠入了深渊,就在这微妙的距离间,它一刻也不放松检验着诗人日常生活中的真情实感,以及他如何在真相与幻像之间流转。
  所沾染的总结性色彩,使诗人不仅是孤芳自赏、闭门造车者,诗全集的编撰、印发早已预设了一位诗人的造诣以及立足之本。一位诗人的一部诗全集最终作为人间词话的一员,摆设于历代诗人的诗总集的库房,参与着一代诗学的建设,或者说,它可以保持所属时期火辣辣现实的残余气息。一位收集草叶的诗人每年用新入的标本替代博物馆的一部分旧物,仿佛留给观众的是最值得回味的展品才对,也仿佛通过这样的更新,草叶传奇才可以防腐,以此保住这间博物馆的常年运营;这种不断替换着成员的编辑手法使诗全集变成了更高一级的诗集:结晶中的结晶。实际上,严格来说,只算得上一部诗精选,但诗人只愿留下的诗成全了这个人的完整的形象。是否怀着如此异心,就一定能编选出完美的诗集:其中尽是一流的诗?有的诗人会捏造一个断论来摆明立场:只有二流的诗人才不写坏诗。按照这一论断,不得不几近悲观地认为:完美的诗全集不会存在。
  一位诗人编辑诗全集的一个动机可能是他的这些诗一旦分散地被刊发在各种看法不均的文学读物上,就会丧失某种特性,例如诗在一本书中被淹没而丢失了魂魄、这首诗的纪念性意义或一首诗在写法上的断裂与例外。得不到应有的承认,迫不得已地,他将这些很可能成为孤魂野鬼的诗这些散落的锁骨,串联起来,从而依靠诗与诗之间的血脉相连复苏一首又一首诗的元气。所以说,诗全集既是一种预设的命运,又是对叵测命运的反唇相讥。
  单一的诗,从其形态上看,是一页纸的空白或一夜之间所挤压出的分行语言,它在空间上并不占优势,也不打算为了读者而与这页纸或这一夜的其他感觉处好关系,它只好遵守自己的视线移动,从左到右,再自上而下地展览,但是,一旦攒足诗集,尤其是令己欣慰的全集,诗就成为一种感情的立方运算,一个圆锥体:一种占据足够空间的事物产生了。想想看,一部厚实的诗全集放在灯下,书脊散发出空间的幽怨,就不免令人觉察到诗意在变化,仅仅因为一首诗被安上了页码,就带给无尽读者无尽野马奔腾的印象,而这些页码组合成宇宙的必然秩序,正如野马所到之处,无不是诗人的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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