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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失察之书——北岛《失败之书》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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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2-01-18  

失察之书——北岛《失败之书》观感

人们对任何叙事的反应都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最为经常的是用听觉的隐喻去描述;
第二个阶段则用视觉的隐喻。
  
  (选自诺思洛普·弗莱《神话是共同语言,可为人们普遍理解》)

就此我升入冰山之域,
永远消失于其中。
  
  (选自卡夫卡《煤桶骑士》)

一条野溪敲打它自己的床

  (选自艾尔芙丽德·耶利内克《啊,荒野》)




1

  关于北岛,我所获悉的消息会逐渐增多,情况会不断改善,至少可以从三个侧面去了解他:其一,作为当代诗人,他把“中文”当作了坚持不懈的行李,不断出炉的诗作一次次印证着他的“汉语诗人”身份。其二,作为被其他语种陆续翻译中的译诗作者——他在反复的过滤中渗下了自己的结晶,被汉语之外的语言所描述的北岛如何为汉语中的北岛增辉?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其三,作为散文作者,他留给世人的是一部历经沧桑的自传,好像在世界各国的公转中同时完成了自转。《失败之书》(汕头大学出版社,2004)便是他作为散文作者为我讲述个人的十余年传奇。如果在人群的某个中心确实存在一个“文坛”,那么,这个坛子的花纹有一条为他所绘制——而他的同行们、拥趸们正密切注视他如何描绘这条花纹。
  区分散文和诗,是一份迷人的工作;当北岛“因为生计开始写散文”时,我自然听见了弦外之音,也不敢冷言冷语——“生计”永远是一个值得尊重的词。在这本书的自序中头一句(“写诗写久了总会被人家斜眼,后来开始写散文似乎才得到宽恕”),我确实体味到诗的“失败”就在目光所及中萦绕,它是如此不甘心,但是除了妥协,别无他法。也许,散文这种体裁合乎时代精神,是“中年人心态的折射”,但是,我并不认可他的“散文语境”:“这是诗歌交代不清的”,惟有散文才能胜任的对“漂泊”的书写。即便是他在田亩中开垦出一块称之为“散文”的良田,也不能摆脱在“诗写的可能性”的探索方面的未尽全力所带来的消极意义。他的这些散文看上去摆明了要从读者或报刊的猎奇心思上狠赚一把,它们甚至只是回忆录、游记,或类似我在乡村的大树下乘凉时的道听途说。正如封面上醒目的“北岛散文”,它所暗示的不是散文的新门类,而是这些“非诗”的费时费劲的文字与一位著名的朦胧诗人有关——“北岛”这个幌子无疑能招揽生意,是出版社的“二十年一遇”的好卖点。北岛于是在出版商或杂志主编的赞许声中,连锁反应般地为我呈现他遍布欧美的足迹。
  在对这本散文集说三道四之前,在对“北岛散文”挑肥拣瘦之前,我必须先梳理一下自己对“失败”一词的认识,这些认识包含了我对北岛对“失败”的认识之认识——认识的平方像两座安放于苍莽中的平房,远看、近观效果当然不同。可是,我能从哪儿打听到“失败”的讯息?只有借助于北岛的诗作,或许能够找到打开这两座平房的钥匙。

怀抱花朵的孩子走向新年
为黑暗纹身的指挥啊
在倾听那最短促的停顿
  
快把狮子关进音乐的牢宠
快让石头佯装成隐士
在平行之间移动
  
谁是客人?当所有的日子
倾巢而出在路上飞行
失败之书博大精深
  
每一刻都是捷径
我得以穿过东方的意义
回家,关上死亡之门

  (《新年》)

  在这首题为《新年》的短诗中,北岛流露出一种隐忍的信念。也许存在这样一次打开这首诗侧门的机会:先撒出一小团烟云,铺垫一下新年的气氛,然后找出直达目标的捷径。在前两节,那位“为黑暗纹身的指挥”埋下数支伏兵,也有意对两个世界进行一番对照——或许,理解为两个不同高度的石阶也行。在这里,隐约刻画出一条分界线:位于“花朵”和“黑暗”之间,位于“快”及与其对应的“慢”之间。前者可以当成空间上的差别,后者则与时间息息相关。而胆大妄为的读者会由此推导出诗人在那种气氛中的孑然处境。“狮子”和“石头”恰好就是两支深受“指挥”爱惜的伏兵,也是刚刚解冻的池塘上的浮冰,它们正被一种紧张的速度所驱使。“在平行之间移动”这时站出来证明这儿确实存在过两个世界。
  这时,注意到“失败之书”的出现的人还在上下文关系中翩跹——他决意要从中找出逻辑、方针、惯性一类的心得体会。第三节从烟云中后撤一步,以至于使诗人看清了自己的双足。“谁是客人?”这次反问像是探索宇宙奥秘中主客体关系的范文的开场白。对于久居本地的邻居们(或“怀抱花朵的孩子”)来说,“客人”是谁,就一目了然;然而,诗人这会儿似乎感觉到了漂泊者常有的“本地中的抽象”之类的反应,也伸入“四海为家”这只黝黑的洞穴里掏出了镇定之物。反问变成了不使人怅惘的反讽,刚刚有了些许自慰,很快就一溜烟地散失——仿佛早有“失败”一词等在客厅里。“失败之书”并非孑然一身,它受到了小规模的约束:前面是一个时间条件(“当……”),后面则意图使之按既定方针自我阐释。一前一后的努力使“失败之书”变成了一个没有失败的词。
  第四节看上去诗人心满意足了,经过语义上袅娜般的逻辑转换,他为自己上演了“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战术上的大逆转。谁为诗人“穿过东方的意义”提供了方便?也许是“每一刻都是捷径”这个句子所盛满的令人宽慰的波光粼粼,也许是“失败之书博大精深”这幅匾额使人柳暗花明。尽管“东方的意义”的意义有待探询,但是诗的最后一行既使诗人得以转机,又使诗得以放松,如同庖丁解牛后的“如土委地”。整个地来看,“失败”在诗中并不是单纯地甘拜下风,而是在恰当的条件下,它悄悄地由辛酸走向了甘甜——完成了一次自我否定,祛除了其中的杂质。当“每一刻都是捷径”这条“私理”成为心胸豁然开朗的缘由时,诗人便从“失败”身上获取了私利。也许,屡次描写旅次中的“失败”,正是这样一条生活捷径:只有竭尽全力接近“失败”(看上去有那么一点惨绝人寰、汹涌澎湃),才有可能为敏感的内心解禁,并成为一次次肉搏战的经验结晶。

2

  “失败”并非一个偶然运用的词,在《新年》里写出“失败之书”与以“失败之书”作为这本在国内出版的散文集标题,看来是两件联系并不十分密切的事情。这本散文集对于追踪北岛诗学主张、诗艺水平的人不提供便利,它首先是一次结集行为——将散发在各种报刊杂志上的散文笼统起来;然后给出了一种强烈的暗示:当代心灵服膺于一种好奇,服膺于隐私的窥探。这些散文在北岛那里是“文字中的漂泊”,而在广大的读者(“广大”依然来自于一种假想)心目中,它们是为一种需要而呱呱落地的——一部分读者(或者说“北岛迷”)乐于去发现“北岛之谜”,他们在诗与散文中,明智地选择了后者——于是,通过这些具体日期、地点、事件、人物的反复叠加,他们认识了更多的“北岛”。而北岛做了个顺水人情,投其所好,同时也基于一种现实判断:“……散文比较符合我们的国情,和广阔天地人口密度信息交流民族性格有关,和商业化有关。”在这时,“失败”顿然获得了另一种因由。

其实难以想像的
并不是黑暗,而是早晨
灯光将怎样延续下去
或许有彗星出现
拖曳着废墟中的瓦砾
和失败者的名字
让它们闪光、燃烧、化为灰烬

  (选自《彗星》)

  散文看上去使北岛的形象更为明晰了,也把这种明晰带入了北岛的诗作中。这可能是一种错觉,至少是想当然的幻觉:借助于作者这个中介,他的散文使他的诗脉络清晰。人们是基于一种判断去赞许“北岛散文”的:北岛是一位有着重要意义的诗人。这样,才发现:不是散文为诗添了光彩,而是诗使散文更加畅通无阻。那么,北岛可以不写这些散文吗?难道散文真会使北岛仅仅成为“重要意义的”,而不是“重要的”?这里,确实存在一种类似排他性的惟一选择,就像“不是黑暗,而是早晨”的选择结果。“早晨”造成了怎样一种景象?它的光芒遮掩、吞噬了所有在“黑暗”中存在的事物——而“失败者的名字”也是其一,它是如何被吞噬的?北岛把“失败者的名字”视觉化了,变成了可供燃烧的、之后化为灰烬的东西。在阅读这样的诗句时,“失败者”给人的感觉就是指向北岛本人——与之相伴随行的他的心灵体验。结合《新年》所谈到的紧张感,“失败”一词在这里也与时间变迁紧密相连——“失败”造成了一种事实:时间变得更为急促。

如果死是爱的理由
我们爱不贞之情
爱失败的人
那查看时间的眼睛

  (选自《关于永恒》)

  可以这样来形容“失败”的两层含义:浮冰上逗留着的一只翠鸟。当散文中出现了确切的日期时,比如“四月十七日早上,我把车停在过夜停车场,再搭机场班车前往候车厅,总算赶上了班机”(《帕斯》),当散文代表着一种准确的记忆时,比如“(一九)八九年至(一九)九五年的六年工夫,我搬了七国十五家”(《搬家记》),散文家北岛的确与迷恋时间的诗人北岛相逢了。
  最初,“失败之书”正式种植在《新年》中,既是对多年来命运的浓缩(甚至还不乏自我反讽的气息),又是镶嵌在一首具体的诗中的一颗璀璨明珠:这时,它并非指向某本实在的书籍,而是一种无字之书——“书”在这里并不强调作为思想载体的功能,而是被利索地作为隐喻去表明“失败”存在如此的机会:有朝一日,它会成为一种“关于永恒”的经验(教训),被归集在一起;或者说,诗人受到了“人生是一本书”这类日常逻辑的诱导,当他说出“书”时,并不是在交代一本充满“晓之以理”的读物。而袅娜至这本散文集的封面——当作醒目的标题之时,“失败之书”成为一种标志。它脱胎换骨,从无形走向有形,它言说着,它“博大精深”。经过从诗到散文的移步换位,它脱离了原先在诗中的上下文关系,而在散文读者的心潮中掀起了阵阵漩涡——读者们一致认为:“失败之书”有着微言大义,而不由得你不信它博大精深。如此,“失败之书”仅在散文的使用途中就获得两重意味:一方面,和潜在的读者(散文消费者也许就是“漂泊”的好奇者,就是“漂泊”的间接消费者,是“失败”的底蕴上不散的潜泳者)调情;另一方面,在北岛那儿,似乎完成了一次呼应,诗中“失败”所沾染的“不良”气息,在散文的翩翩释放中,在“书”不可预测的示众活动中,它得到了呼应,被某种力挽狂澜的阴郁之力拯救出——“失败”一扫颓势,从而获得了积极向上的可能性。一种伦理也在胆量的协助下得以建立:承认某种“失败”,恰好能够穿过“失败”的意义,并走入一想便知的反面。于是,诗人在散文中得到了救赎,得到了大众的赞许。

一只孤狼走进
无人失败的黄昏

  (选自《关键词》)

  “失败”是暗存了自身的参照物的,它暗示了人与人之间、灵魂与肉体之间有过一次(多次)没有硝烟的战斗: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或灵魂成功,肉体失败。前者从此成为典范,成为衡量失败者惨况的标准。同时,可以注意到:“失败”比“孤独”多一份功利心,既可以是“孤独”的因,又可以是“果”。于是,“失败”由“浮冰上逗留着的一只翠鸟”变成了“从瀑布上坠落的一尾鲫鱼”。

3

  也许,把注意力放在“失败之书”中的“书”上,会有新的发现。这儿允许两种解释同时发生:其一,它是传统意义上的、有着页码的、讲究版式的印刷品——在不少人看来,它确实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所隐喻的智慧与卓越经验的对等物(化身):一种言下之意的存在,一种人类文明史的讲述者兼载体。其二,它可以表意为一种书写活动——一个追求完美、传播知识、灵魂开窍的过程。由此,“失败之书”有了两层趣味:一是写满了“失败”的书册,二是失败者正在书写。前者是静态世界,后者仍处于动态中。“失败”一词像是诗人预先设下的防线——封住嘲讽者、长舌妇的嘴,以退为进,并越来越像一个事关“道德”的术语,偶尔还沾染上宗教气息。在散文集的附录——一篇访谈中,北岛谈到,“在这个充满暴力的时代,诗歌可以传递另一种信息。帕斯说过,诗歌是除了宗教和革命以外的第三种声音。”在这里,似乎证明着第四种声音的存在:散文。诗和散文都是“书”的一种形式,它们双双失败了;同时,在诗与散文的内讧中,诗也败北了。
  然而,散文也没有获取胜利。在这本散文集中,散文并不主动与诗修好,而是独行其是,在诗与诗人的池塘上匆匆滑过。就像在《纽约骑士》中,那位艾略特(与北岛同岁)几乎达到了“以假乱真”的效果——当初,会以为它讲述的就是《荒原》作者艾略特(1888~1965),即便北岛写道“我认识艾略特是一九八八年秋天,在纽约,金斯堡主办的中国诗歌节上”,但是不会想到不是这一位艾略特;想到的会是:北岛为什么不对艾略特的诗作和诗学主张发表见地,不借机阐发自己的主张?他为何着迷于流水账一般的娓娓讲述目标人物的轶闻、家底——并不深入一步,为画出一个准确的诗人形象而努力,也不为此消耗必要的精力去探究诗学所争论的无底洞?后来,才记起来,此艾略特非彼艾略特。的确,把一种期盼交给了北岛的散文——许多读者的心思在于希望漂泊的、四处结交矫健的当代外国诗人的北岛能把他个人的遭遇转化为一次次事关“新诗”命运的经验;这时,想起了奥登对卡瓦菲斯评价的人想起了奥登的那篇散文,“……卡瓦菲斯或许并没有完全意识到他那种千载难逢的机遇:他能够把对于那些缺乏这种功力的人来说也许是微不足道甚或是有害的经验加以变形并转化为有价值的诗。”

积怨使一滴水变得混浊
我疲倦了,风暴
搁浅在沙滩上
那桅杆射中的太阳
是我内心的囚徒,而我
却被它照耀的世界所放逐
礁石,这异教徒的黑色祭坛
再也没有什么可供奉
除了自己,去打开或合上
那本喧嚣的书

  (《无题》)

  “书”的屡屡出现,是否暗示着在“再也没有什么可供奉”之余仍然存在缕缕光晖?它成为一本通往无尽世界的地图册,成为惟一的寄托;然而,它又是“喧嚣的”,似有咸水漫溢出来,而诗人顺从一次紧接着漫溢的下坠,背离了这片喧嚣。“打开或合上”这本书(一本不具指的书)——两种相反的运动存在分别吗?

在争吵不休的书堆里
我们安然平分了
倒卖每一颗星星的小钱

  (选自《履历》)

  在这里存在多组辩证对立的关系:其一,世界与我、书外与书内;其二,书中的喧嚣与个体的静寂;其三,书中的词与物、词与词;其四,这本书与另一本书。仿佛从诗人北岛那里传递出来的情绪有一种不祥之兆,有多种神秘的力量在“放逐”他:他的身边弥漫了暴力行为。他容忍,却不融入其中,一边看上去略显颓废,一边又向死而生。

一个词消灭了另一个词
一本书下令
烧掉了另一本书
语言的暴力建立的早晨
改变了早晨
人们的咳嗽声

  (选自《早晨的故事》)

除了肉体上能够触及的暴力,还有“语言的暴力”这条支流在不断改变着世界——多数人被改变着,而有限的少数人早晨的咳嗽依旧像昨夜的咳嗽声一样;的确,“其实难以想像的/并不是黑暗,而是早晨”,在晦明之中,诗人倾向于认为“晦暗”能够保证必须的安全,而“光明”太眩目,“早晨”充满了变数。在晦明之中的偏重实际上是一种世界观的显示,也是诗人在时间的有机成分上的心理起伏。占卜者用绿鹦鹉从竹签中叼出一枝,开始虚张声势于此人不济的运气。这人置身于暗处,并不被占卜者轻易观摩,他差一点再次走向台前,可是他乐于反讽于别人对他的反讽,而占卜者的竹签上早已刻画的谶语,被淅沥的晨雨所洗涤。也许在边境再次回想起“一本书/存下一个翅膀”(《边境》)的人,重新自信于当夜的振羽翱翔。
  也许,黑山派开山鼻祖查尔斯·奥尔森(Charles Olson)所谓的“黎明考古学”(archaeology of morning)在北岛这儿能够派上用场——“早晨”与夜晚的对比似乎能够在诗人的书桌上投射出两种交织在一起的光线。甚或可以把夜晚当作一种稳定的存在:不会有急剧的变化。而“早晨”所造成的多种可能性使人无法招架。

4

  在那篇访谈录中,他不可避免地要谈论诗,尽管自言“诗是不能谈的东西”;他简略谈及了“速度”:“我在有意放慢速度。过去这十年来,写得太多了,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种自我重复。”更有意思的是,他谈及了“历史负担”一词,也含蓄地提到了自己得到国际公认的“独创性”。也许一篇访谈就是一篇受人摆布的散文,而且加上面谈时的不加思索,他的回答显得并不透彻和深邃;当他这样来谈论时,“不一定在于写什么,而是在于怎么写。生活细节也好,宏大题材也好,很多东西都可以入诗。但诗得有激情和想像力,得有说不清的力量和让人晕眩的东西”,他似乎施行了一种“舍车保帅”的策略(“怎么写”和“写什么”一直以来构成了稳固的一分为二的小宇宙似的,侧重其一的做法为他的许多同行所迷恋),而言及诗的“条件”则显得过于干脆,乃至语焉不详。幸好这时的不详,并不带来不祥,而是符合他事先的限定:诗不能谈。
  那么,散文可以谈吗?“也许写散文是我在诗歌与小说之间的一种妥协”所传达的意思是散文暗含了两种需要:其一,它为诗歌写作提供一个缓坡;其二,它解决了不写小说这一决策所造成的空间饥渴。也许和“诗是自己的诗学”这一观念一样,散文的谈资蕴含于具体的散文中:散文的性质是不言自明的。这些散文所讲述的事情以及这种讲述方式必然针对着某类读者,同时限制了某些读者,热心读者的初衷兴许在于拨开散文所编织的晨雾去发现诗人北岛的真迹;而散文家北岛自然明白这种需求的存在(甚或当初假设了这样的合理需求),于是,这些散文要么在篇幅上有种自我限制,要么叙事方法上展示出一种确切性。那些打算在散文中发现其阐发黑暗中诗学主张的人后来发现散文家北岛并不体谅他们。似乎告诫着:诗不能谈,而散文只能做它应做的事——以至于让这些思忖“能用散文讲述什么”的人悄悄地后撤。
  于是,在这里,看不到一个信誓旦旦的诗人北岛,看见的是暮气重重的回忆者北岛,尽管他曾在他的草莽时代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并极有可能与中断多年的新诗传统连为一体,但是,他很快就完成了自己的奉献——气力衰竭。更致命的是,在他步入暮年之际,他的“王者归来”的醒目身影对于后来者不啻为一块令人着迷同时容易使人滑倒的青苔。对北岛在编年史上价值或座次的讨论,将是检验后一代人能力大小的依据之一。1990年至今,去国十五载的诗人北岛似乎在新诗编制中开溜了,这段时间也许写了不少诗作,并且交往颇丰,但是,关于他的新形象、新诗学并没有传播开来;也许可以归咎于他某种散文写得实在太少。

一代人如帷幕落下
下一代人在鼓掌
  
置身于暗处的人
你经历的时间
正得到重视
摸索,于是有光
让一半生命空出来
充满鹤鸣
  
有人在病中游泳
当秋风察看
幼兽小小的脾气
道路加入睡眠
在打败你的光线中
你坚守无名栅栏

  (《局外人》)

  在不久前,存在这样一股浪潮:它要把北岛淹没。而那种类似“鹤鸣”的声音被北岛移植在一个充满上下场次序的舞台上:鼓倒掌的观众鼓捣着这个小舞台——该轮着他们上台表演了。在诗中,北岛表明了一种自知之明,也给出了一次隐晦的对“下一代人”的预言。“你经历的时间/正得到重视”,在这里,他持有一种先入为主的凛然,但把这两行改写为“你经历的时间/正得到重现”就变成了明白无遗的一次占卜——甚至做出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应对。在时间上,他的去国漫游似乎吻合了这股迟早要来的恶浪——作为溃败者,北岛逃离了战场。双重趣味的“打败”并没有屈服游子的心灵,在《局外人》这个富有意味的标题下,在诗的最后两行中,他轻易地挽救了“失败”一词的不光彩性质:一方面,他暗示了“旁观者清”的超然姿态;另一方面,他在这种打败人的“光线”中,反而得到了相应的馈赠:“无名栅栏”——映照在地面上的黑影,光线无法涉足的一块土地。他置身于暗处,却有一种心知肚明。

5

  “可以说,墨西哥诗人奥克塔维欧·帕斯(Octavio Paz)是现代主义文学最后一个大师,他的死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在散文集可作为其典范的《帕斯》中,北岛开始了倒叙法的运用——他想用一种较为随意而明显的行文风格来写“帕斯列传”。“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意味着一种对时间分期的普遍做法在北岛这儿扎下了根,当你打算对某人盖棺而论时,使用这类句子不会犯错——“时代的结束”时时发生,就像院子里不断绝灭的鸟鸣,就像“一代人如帷幕落下”。在这篇散文中,北岛并不准备做一次顺时针的考据工作,而是静坐下来,任由那些汇集而来的资讯琐碎地堆放——他只要随机地取出其中少许,就足够保持这种散文的功能。比如写到1991年12月斯德哥尔摩会议“最后一天,布罗斯基作总结报告,报告后的讨论中,他的傲慢激怒了某些听众,帕斯也跟他呛了几句。帕斯的英文有限,时不时借助法文。让我记住的是他的姿态:像头老狮子昂起头”,别以为呆会儿他会作为局中人为其中的争执提供前因后果的推理分析,“傲慢”作为一种姿态在此取代了“傲慢的行为”(傲慢的事),使你只能硬生生地接受布氏“傲慢”的现实,却不知他究竟如何傲慢、为了什么事傲慢;细心的读者还会从别人的记述中去观察布氏是否确实傲慢——以证明北岛所言不虚。实际上,北岛本人对布罗斯基的第一印象与帕斯的反应相近——在《蓝房子》中,这样写道:“我头一眼就不喜欢他,受不了他那自以为是的劲头。此后又见过面,都改变不了这第一印象。”而在《马丁国王》中,北岛也从马丁嘴里听到了有关沃尔克特(Derek Walcott)的“为人太傲慢”——同样,也不深究其中。
  也许是他心目中的散文模式使他有选择地漠视一些细节,而这些细节他会计划在另一种情形下表述出来。关于争执,他还提到,“那天帕斯情绪不对劲,跟我也争起来。说起英国诗人奥登,我不认为他有什么原创性,帕斯急了:‘要是奥登都没有原创性,你说谁有?’”看上去争执的前因与帕斯的“情绪不对劲”有关,但是,好不容易北岛亮出自己的观点,他又戛然而止——只好寄希望于另一本书。文中提及1994年3月30日他显身于帕斯八十大寿的朗诵会特邀嘉宾中,“请来约翰·艾什伯瑞(John Ashbery)和马克·斯特兰德(Mark Strand)等美国诗坛的大明星,也请了我,滥竽充数,据说是帕斯的建议。”在朗诵时,他找来帕斯的诗集,“不知为什么,竟有些失望。在我看来,是他追求宏大叙述的野心毁了那隐秘的激情,这在被称为现代文学经典的《太阳石》等长诗中尤其明显。”在这里,他的确亮出来感觉的底牌,但是又很快卷入了散文的叙述涟漪之中。
  而“据说是帕斯的建议”有意显示出一种迟缓,将“滥竽充数”的小比方中潜藏的谦逊抵消了——或者说,他就是“大明星”之一,是似是而非的“失败者”。

倾心于荣耀,大地转暗
我们读混凝土之书的
灯光,读真理

  (选自《新世纪》)

类似的印象在《卡夫卡的布拉格》中也能觅得,“苏珊·桑塔格坐在主席台上,被记者的各种问题围追堵截,……等迈克宣布散场,我过去打招呼。好极了,她用手拨开滑到前额的一绺白发说。你看明天晚上怎么样?就我们俩,吃饭聊天,没有记者,没有采访,没有照相机。一言为定。”他利用了语法上的小小变化,把约会的请求(显得屈尊俯就的那种情形)简化为“打招呼”,而苏珊·桑塔格用暗语般的“好极了”接受了邀请。同在这篇散文中,他还透露了一个信息,“斯克沃瑞基在捷克比米兰·昆德拉名气大得多”。尽管这次判断与“一位捷克学者告诉我”这种“据说”有关。

6

  “失败”倘若中性化一点,就是“少小离家老大还,乡音无改鬓毛衰”的那种慨叹,就是“必须修改背景/你才能重还故乡”(《背景》)的那种不得已的屈尊俯就。转眼间,“一连串的失败是捷径”就成为双重含义的成功心得。

我为何在此逗留?
中年的书信传播着
浩大的哀怨
从不惑之鞋倒出
沙子,或计谋

  (选自《在歧路》)

最初去国的“失败者”、置身于黑暗中的“漂泊者”,经过“不惑之鞋”的反复倾倒,已经获得了足以穿越时间、“穿过东方的意义”的计谋,并且化悲痛为力量,在散文中不断完成一次次凯旋。似乎当代文化在虚无的灌木丛中为他留置了一块孵化、生产及长鸣之地。尽管存在一扇方便之门,北岛能够较为轻松地在国内的讲坛上发言——那些不经世事的、鼓倒掌的听众重新回到帷幕前,等待他从幕后走出;但是,关于“失败”以及“失败之书”的讨论并不了结。

这书很重,像锚
沉向生还者的阐释中
作者的脸像大洋彼岸的钟
不可能交谈
词整夜在海上漂浮
早上突然起飞

笑声落进空碗里
太阳在肉铺铁勾上转动
头班公共汽车开向
田野尽头的邮局
哦那绿色变奏中的
离别之王

作者突然问:“谁
知道失败的绝招?”
在那些迅猛生长的树下
我越变越小
在城市的棋盘上
移动

  (《同行》)

  对“失败”的好奇心使“失败”拥有了近似神秘图腾的引诱力,以及“失败”一词在同情心上的消极的妩媚对大众的持久招引,均使“失败”寡不敌众,仍然被视为当代的瑰宝之一。而且,北岛有生之年所获得的对称于“失败”的成就造成了一种影响的焦虑:更多的怀才不遇者仍然迷恋于现实生活中的“失败”气氛及事件,他们可能夸大了“失败”一词的意义,他们极有可能把北岛当成了一个雅观的典范。如此,“失败”永无终日——“失败”变成了破镜重圆的学问。
  在《失败之书》的封底(摘录于“自序”),北岛写道:“我得感谢这些年的漂泊,使我远离中心,脱离浮躁,让生命真正沉潜下来。”“中心”、“沉潜”都是一种视觉上的隐喻,在他的散文读者偶尔看来,他十五年来不正处于另一个“中心”吗(在《布莱顿·布莱顿巴赫》中他有过一回自嘲:“我属黄花鱼的——溜边”)?当国内正在思忖“新诗的传统”之类的问题时,他正置身于(“孤悬于”)另一种语境中——在那里,正如不少引文所传递的,住着不少足以成为中国新诗传统一个分支的著作者。现在,北岛的无数同行弥漫于无数的县城中,每一个诗人都始终坚持“一个中心”的存在吗?首都的诗人与边境上的诗人,谁占据着中心位置?也许确如另一位同行所言,位于中心的只是一个山顶上的小坛子。关于“沉潜”,也许典范是乐陶陶潜居于江西北部的那位古老的同行——借用培根《新工具》中的精神,可以这样来描述:就我们而言是比较古老的,但就世界而言他是比较年轻的。“词整夜在海上漂浮/早上突然起飞”所暗示的那种“漂浮”感,以及“词滑出了书”(《天问》)的轻盈、超脱感所期待的或紧跟其后的并非“沉潜”,而是“起飞”(当然,值得讲究的还有“整夜”和“早上”的对比)。也许北岛的骨子里并不认可降临在他躯体上的“失败”,这些降落物被“失败之书”所移动、消费,乃至书中所述的不是偶然的个别诗人的遭遇,而是“离别之王”始终不放弃的殷切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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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散文集的四辑中,有一些像是在说“题外话”,可以在以后再版时删除,而另一些则需要逶迤,使之显山露水。由于这些散文的写作有一种明确的发表途径,或受邀于某些杂志、报纸,而且它们的需求会迫使散文家北岛不断地和记忆赛跑,想方设法将往事扩大、延伸,将一些花絮罗列在一起,从而满足这些同样殷切的期盼。于是,一件被提起过的琐事、一个面孔或一次朗诵会会反复出现,像在镜子陈列室无尽繁衍的影像。当《他乡的天空》、《纽约变奏》等散文中的角色纷纷用大写英文字母来标示时,一种亦真亦幻的感觉就如同元宵夜里猜灯谜时的气氛。
  “北岛散文”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可形容为“如获至宝”,然而,北岛并不加深这些读者给予的殷切信任,进一步来说,他成为了“坏的”典范——使这种琐细的记忆工作变成了野史辑录,而野史在历史上一贯被认为有着青草气息。只要他愿意去记忆,并不需要在文体、修辞及素材上有过于精细的讲究,有那么一股“才思泉涌”的势头,就能写出这一类散文:归集于此的散文们最终达成了一致——共同的名字:“北岛散文”。一个有趣的现象是,那些曾单独成篇的散文映入眼帘时造成的阅读兴奋与合集成册之后带来的冲击力有着不小的差异——似乎反证了民谚“油多不坏菜”的不合理性。关于“失败”一词的悬疑,大概能从散文集的第一篇——《艾伦·金斯堡》——中找到脚注(描写艾伦的同时不正看见了自我内心之湖的阵阵涟漪):“他像个过河的卒子,单枪匹马地和严阵以待的王作战,这残局持续了五十年,而对峙本身就是胜利。”

2005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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