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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石头记——我读陈舸《低地》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2-04-20  

石头记——我读陈舸《低地》

枯水期的指针,又对准
石头堆。锯齿边,植被,
他不用学习这些地理——
白鹭掠向对岸,将线穿过针眼。

湖水点头,几架豌豆
就会化蝶,茄子变成深紫。
他分享这些秘密:鱼儿
咬着红唇膏,抽水机探喉。

汲水的半截竹桥,快朽。
他习惯了上落,揪心暴涨。
虽然是数年不遇的跷蹊,
水葫芦漂着,一湖雨浊绿。

再向上,就是水泥滨。
小半岛别墅都有个蘑姑顶。
有人花钱买天光水影,有人
埋头在警戒线下,种漏地。

  (陈舸《低地》)


  他把第一眼放置在一个低处:一堆石头及其附带的含义。这堆石头从往日的水波——因为枯水期而消退——遮掩状况中显露真容,做好了被吟咏的物质准备,但他并不从石头堆中挖掘颜色、形状、关系,而只是迷恋“指针”这个意象,以及“又”这个副词所轻微包含着的可重复理解的时间主题。“对准”其实也可理解为一个观察者的目光的赠与,只是把这件礼物交付“枯水期”这个代表来转赠。
  他当然意识到“枯水期”这个关键词的重要性,因为随之展开的就是一幅枯水期时节的画卷。就好像可爱的石头堆因“枯水期”这个沉重的字符而放弃了自我底蕴的发掘,让步给枯水期间万物的博览会:的确,他即将为读者介绍一连串其他的对象与组合。这首诗的第一句其实是一个词——石头堆——的扩展成果,也可谓在确定一个基本点(落脚点)之后,快速寻觅一个关系模型来促使这个先入为主的词焕发其特别的光彩。一些裸露的石头附带着某些时间玄机出现,他立即想到了它们并未出现时的时间状况:两个时间点的对白一下子就开启了,又瞬间结束。
  “枯水期的指针”,这是一个时间女神(钟表)的化身,像“指针”这样的名词是空幻的感受,却又得益于视觉形象的醒目,而占据着语言行经的一个方向。在“枯水期”与“石头堆”之间需要一个中介,将二者紧密团结起来,而后者早已等候在那浅滩似的,只待“枯水期”变出花样来靠近它们。可见,这首诗的开端实际上面临不少诱惑,以“枯水期的……”为结构的词组实际上并不是在捕捉枯水期的特殊性,而是搭枯水期的便车去寻觅一个步入石头堆的准则;这时,枯水期的什么——一个填空题——有着无尽的答案,就看作者(当事人)对句法的满意度,以及这个词组能否为整个句子生出令人愉悦的锯齿,简言之,填入其中的那个词应让诗的开端有一股新意,同时又具备一种可塑性。“指针”这个词确实带活了“枯水期”这个生硬的词,合力烘托出时间的刻度之后,在诗的第一节末尾还能用“针眼”这个小摆设来呼应一下“指针”脚踏两只船会有怎样的好处。
  读者会留心“枯水期的指针”这个主语后面出现的一个逗号。这是作者管用的控制语速的方法,在这首诗还有两处类似的演出:第三节的第一行与第四行。这个办法是不是让内在的节奏更为舒缓一些呢,至少看上去有一种充满善意的雕琢感吧?或许去掉这首诗的第一个逗号——变成了“枯水期的指针又对准石头堆”——会改变每个关键词的股份结构,而让一个句子显得更为平庸,并且由于较快地吐露出这个完整的句子,而多出了一点时间,很可能促使作者去找更多的素材来消耗多余的时间,同时,这个句子的大致长度也会决定着这首诗其他句子的振幅。
  读者还会注意到这首诗中大量出现的三字诀——三字组成的词——也严格经营着这首诗的语气与进程,它们是:枯水期、石头堆、锯齿边、红唇膏、抽水机、水葫芦、一湖雨、水泥滨、小半岛、蘑菇顶、警戒线、种漏地。这些分工明确的家庭成员默契地为这首诗输送氧气(绿化带)似的,不知不觉中就把这首诗的环境塑造得葱郁起来。读者在头几遍默读中总会感觉到有一个支配性的声音萦绕着,到最后,就会发现这个权威的声音正是三字诀。
  读者也要找到这首诗的行进路线,了解作者的视野如何进行腾挪转换。一方面关切前三节较为明显的景观与“他”的搭配关系,“他”知道语言运行的秘密似的,为捕捉语言的蹊跷而上下同心(从结构上看,第四节无非是用“有人”代替了“他”),另一方面他清晰地落实了一条由此及彼的路径——石头堆、湖水、竹桥和水葫芦、水泥滨、蘑菇顶——来罗织语言的粗线网,“再往上”既可以是一个事先安排的叙述策略,又是遍历意义每个角落的现实之旅。这符合作者历数多个景观之间内在联系的一贯套路,也可说,他擅长将一组出现在平常视野中毫无瓜葛——或缺乏粗中有细的瓜葛——的对象一个个在语言的发酵池中浸洗一回,使之披金戴银似地焕发出人文气息:一种经过人体竭力思考过的外在风景。只要他在一个对象身上略施小技,就可能为一首诗找到不一样的尾声,比如,他对“水葫芦”这个对象的某种抽象意义予以抽绎,也可能带来不逊色于警戒线下种漏地的醒目风光,而且,读者有理由相信他能出色地做到这一点,我们并不坚持认为这首诗在“种漏地”上的情有独钟是这首诗最强健的一个音符。
  如果读者确实感受到这首诗止步于“种漏地”所营造的尾声最合适不过,认可目前这个谢幕的方式,那么,是否意味着从低地到顶部(从石头堆到蘑菇顶)的全程已然完成,不再有比顶部还要高昂的目标物了,于是,诗理智地终止在一个貌似尾声的适宜位置上?反过来说,在种漏地的应承与映衬下,这首诗有没有续写出第五节的机会?事实上,一首诗的尾声总是被一种既成事实——它刚好就是我们所看见的诗的最后一部分——同义反复地安排着,只要我们合法地写下去(应当说与作者的优先权相比,我们已经丧失了一个为尾声赢得当然的合法权的机遇),就有一个崭新的尾声。和诗的前三节中那个人声出现在第二行或第三行不同,种漏地的某人却在最后一节第四行确立了自己的立足之地,这个小小的位置上的变化也造成了第四节在整体意义上的陡然一变,使之看上去是在给人生观下一个正确的定义,就好像诗一开始的那根指针到最后有幸在“有人”组织的两个例句中进行一番情操上的针砭,为“低地”这个渐渐显示出优越道德感的词——也是诗的主题——奉上富有展望色彩的蓓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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