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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如何理解分别?——我读王炜《乌市别》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2-09-14  

如何理解分别?——我读王炜《乌市别》

风的锤击渐轻。可以从这很快
就并不显得难看的工地学些什么?
从我没有准备好面对的敌人学些什么?
或者,继续各种紧张调整的不以为然吗?
当我返回,人的不安有了一种新的仰赖——对恐怖的仰赖。
没有回答,正是回答促进了你我渐进的狡诈。
在克拉玛依,在拉萨,在这里
一股含混扭曲的火,奚落着我。
一座大陆的独眼,再次查认我。
我厌倦,我还有可以拨打的电话号码。
你说,有意得来的不安全
并不保证我将来的不参加。
那么,什么是分野呢?
谢谢你,并不认为我当初有前程而去
便要以后鸣锣而来。
到一定时候,人相识已经迟了。
你我为什么要相形见绌呢?
当然,这么说就显得太动听了——可是
就让动听的一直动听。

为什么在这里一切是露骨的?
为什么那些很难坚持的理由
已成为敌人的和容易的理由?
不仅是那个丑陋的开端,总有些
剩余的自由在咕哝、在威胁,
使我还能说出一些个段子
未被测量的对跖抑或盗跖
在这片失去比较的戈壁中。
年轻人们学习各种及时、尖锐的知识
如同吃下苦果的雷震子。
当你们从年轻的告白
转入年轻的告密之前
一个笨拙的苏格拉底
找你们说该如何生活,
你们把他侃晕,灌翻
让他搞清楚时代不同,
被你们的不需要压倒。
但你们不能回答为什么
同龄人突然来执行石刑,
并且自己也在拂晓时分
成为令人作呕的肉堆。
恐惧是这一天的工作单位
增加真实就是增加死者。
接下来的声音告诉我们
这一如既往是党的堡垒。

足下,我们不断从首都到一个
地方城市的运动意味着什么?
一次次不能完成的返工吗?
过去我希望在说出的话里
会有一个大陆的影子
有它的某些时刻
我想走进它的形象。
如今这羸弱的大陆再次
带有一种奇怪的过时性,
吞沙咽土的比希莫斯让位给
利维坦,那大海的震怵。
如今我的自我默认暴力
烦躁而怯懦,全是沉闷。
如今,我只能回到首都
这里也曾是野蛮人的都城,
从事一桩与其说有关未来
不如说是有关愚蠢的项目。
这里有那么多新入行的气球——
早上醒来它们就在那儿了
作为一块空地
开工典礼的一部分。
确实太堵眼了
那红色,也确实太土了
惹得我想有支枪,看它们“嘭”的
挨个儿炸开,让一部分人先傻眼
谁叫他们用这四张肥胖的脸,占据了
我每天习惯的一切:烟囱,山影,清晨
但是到中午我却觉得它们
还蛮漂亮,那么懂事地漂浮,反射着
兴奋的红光,像太阳的四个私生子,乞求着承认。
你看,令我意外的是我对事物
习惯的速度。关于这个早晨
就这些了,我不能为你写得更多
我只是想同你说一会儿话。现在
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正开始寒暄、谈判
争执和倾诉。一个话多的城市
所以它是我们的首都,代表着繁荣
我们不能嘲笑一个城市的繁荣,即使
它难看得像个红气球
这土气的自满,确实也推动了
生活的水平与希望
那越来越懂事的希望
我不能对它开枪,就像后羿
清楚自己要射下几个,保留几个
对于希望,他有比我们干脆的数学。

接下来我将去海岸
我将问问海的价钱,
每一寸海浪都沾染
了密密麻麻的指纹,
去眺望海神的变乱
领略那奔涌的油污。

  (王炜《乌市别》)


  对于一个大致确定了轮廓的主题,他一定大有话语可说;这种说话的欲望同时蒙受自我警觉的关照,要让一次诉说变得不像是走过场,或者不同凡响,就必须在熠熠生辉这一效果上有所讲究,以一种不同于读者预期的方法讲述自己的见解以及之所以会持有这种见解。而为了烘托自己的见解,他唏嘘于事先营造的一个有问必答的对话气氛。力求说点别的,却不落入俗套,这是最低要求。为了增强某种动人的效果,或者说是说服力、浮力,亦可谓让读者情不自禁地分享思考的福利,他宁肯在篇幅上做适当的加法而非减法,乃至于苛刻的读者在读罢他的诗意与主张之后,隐约觉得其中有些句子纯属多余,或可剔除也不见得有损尊严。
  但真正的减法练习也在发生,不是在一首长度上超出读者期待的诗中,而是在诗的年产量这个统计指标之中:他的产量如此之少,使人觉得已经检视过的诗篇应该是好不容易的孕育与孵化,一开始,他就自动地防止了两首近作之间的秋波频送。读者丧失了从某种连续性、链条感上——一连串时间中写出的多个作品——摸索他风格进化轨迹的机会,必须回到一首具体的诗中,不可比较地,带着几分猜测性质去认定他正在怎样的风格工地上逾越。换言之,要拿他写于不同年份的几首诗对照一下,以便概括出他风格的近况,这种省时省力的批评伎俩怕是很难奏效。应当说,他确属难嚼的作者之一。留给读者赖以胜出的机会不多,如果读者未曾受气或受其风格与语速的激发去发现另一种言说的方法。读者要在散文中复述他诗中的特色或观点,应首先做到这一点:他诗节之中存在怎样的裂痕?在他纵论一个主题时,如何在多个时空环境的切换中保持周密的调度?一首诗正要强调一个省会城市的意蕴之际,为何又流盼于额外的景区:两地的境况如何携手促成一首诗的流畅与势不可挡?
  字面上貌似混乱,但凭借意识流的沟槽,他并不太可能失掉一首诗的主旋律;如果读者嫌他利用作者的优先权藏着掖着旋律的四肢,从而看不见全貌,这种感喟常常是批评懈怠的代名词。确实,他不是拼力找出观念的一个焦点,也不是苦寻那惟一的聚焦区。他撒了一把面粉似的,处处是风景与意象的银装素裹——经过了他的改造,已不容易识别意义的中央在哪儿。久而久之,读者也不由得放弃了这种主动寻找一个基本点的阅读思路。慢慢地适应于品尝他这标志性的风格,到此为止,看不出下一张他的脸谱。
  读者或许能明白诗中“太阳”与“后羿”之间历史关系的活用,但不一定能从“雷震子”与“苏格拉底”的共处获悉他到底依从一个怎样的举隅原则。看起来,这是一种来自作者方面的创作自由——或是写作进程中的随手拈来,或是意义筛子的矜持表现——却又不提倡读者用同样自由的振幅来理解他的主张与盘算:简言之,读者被引诱到死角正是他们自认为有能力理解作者的“理解欲”。
  而有的读者可能这么认为:只要弄懂诗中人称代词的内在关系,就能绘制出(复原出)作者的心理曲线。诗中确实一下子伫立着多位演员,乃至于眼花缭乱之际,读者不方便分清哪一位演员是愤青,哪一个演员的饰演者在跑龙套。这些人称代词一会儿是单数,比如“我”、“你”、“他”,一会儿又摇曳多姿为复数形式,如“我们”、“你我”、“你们”、“他们”。这个角度切换的做法令读者费尽心思揣度他确定了一个怎样的对话者。在诗中屡有问题被提出来——也就是问句造成了人称代词的多变与口吻的转换——既是为下文的发展提供一个契机,又是一种闪烁其词式的问题即答案这一观念的铺展。一个对话者被设立,很快又被抛弃。很明显,人称代词既是行文速度与侧重点的主导者,又是为了环环相扣而布置的浩瀚星空。这里的确有一种观念的密度,读者得跟上他拽出萝卜带出的泥。简言之,人称代词的多变有意地扩展了诗的篇幅。读者还可以查询其他延展篇幅的秘诀,比如“对跖”与“盗跖”、“告白”与“告密”这类词语上的相互借力,又比如“增加真实就是增加死者”这类警句的拉拢,也有“过去”、“如今”、“早上醒来”、“中午”、“接下来”这一份便于作者一张一翕的时间表。
  从诗的标题上看,这是一次别情的综述,但其中多个地点多个场景多个人称多个时点的配合,使读者不能肯定这是在扼要谈论多次从一个城市离去时应有感情的关键一次,还是借某一次有知情人参与的分别来谈论“分别的性质或艺术”。但他是一个罕见意识到自己有一种不寻常的“理解欲”的作者:他决意在诗中理解一次“分别”是什么滋味。不止是别乌市而往首都的种种心悸呈现,还有拉萨带来的旁敲侧击或吃喝拉撒中的政治前景。似乎要腼腆而严肃地谈论一下“自由”或“党的堡垒”,却又隐遁于政治隐喻的一串符号之中,譬如“一块空地”、“红气球”、“枪”。前一部分解释作为一个寄宿者的返回意味着什么,其中掺和了对“恐怖”的现场报道,后一部分则是利用一块空地为羸弱的大陆把脉,大的方面张望民族大团结何时化险为夷,小处则另觅自己的落脚点。有那么一点神话的声援,钻一些古往今来的孔洞,里外兼顾,也有扎眼的希望值得怀疑,为随波逐浪到天涯造一叶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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